竹由

你是人间的风与月


对象@柳里含春。(笋)
绑画@高级灰(陵川)
双生@东燎(貌似没有lof…)
倒影@猎装天使溪执👑(溪执)
剪影@谢此故园三池春(江湮雨)




杂食,性贪,惰怠,慎关

练笔1

姑娘们在大声笑闹,那个滚圆的篮球从男生脚下偷闲溜来,轻轻叩了叩我的绣花鞋面,那球并不脏,想来那群精力旺盛的小小子们还没有拿它实战。
我低头,发夹上纤长的流苏垂在耳侧,晃动的阴影惊了眼睫上颤动的阳光。
发丝比光还纤弱,轻轻一捋,覆额的几缕就蜷在手心了——还真是秋天了呵,老旧的统统都不留下,也不见新生的,发丝愈少,连背过手去都刚好一握,我时常担忧,生怕我成了一个丑陋的秃子,衬不得衣上的山茶花。
手指在书页上压出浅浅的折痕,这页书已经被我瞧了很久,远山还是没有被我瞧出一朵花,我原就不是一个安静得看得进书的人。
我也不是一个温柔的人,抬头去看枝叶里满得藏不住身的桂花时,是念不出什么诗句的,大概只觉得香吧,其他的再没有了。
故作凶狠的铃把那些漂亮的姑娘们都唬住了,她们端正坐好,低眉敛眉,满眼烁烁的星子尽去瞧那些个课本,字里行间都藏了多少呀,春天里化雪的江都流不尽。
我抬眼去看,窗子结了几张蛛网,接住了一滴昨夜玉露。
天比昨儿个晴。
我冷眼瞧着自己。

立个falg 尽量每天都摸点鱼。。不能再咸了 诚邀监督

写给my倒影溪执
@猎装天使溪执👑
我们有小船啦 美滋滋🌟

《应如是》[庄白庄]

#两淮联稿•竹由

宿雨方休,苍山滚霭,林间湿气且重,叶尖垂露沾湿人衣,鞋履踏去草屑与泥,来人不恼,反陶然自怡。
忽闻弦声泠泠,兼有山泉潺潺,教人探容一听,恍若天音,实无法诉其妙韵一二,大抵珠玉差可拟。
寻声去,见一小亭临水,四角高翘翼然于泉,倒不似他处朱漆阑干,大抵是年代久远,只剩些木石本色,楣子雕花,倒也别致。
见一人独坐亭中,横琴于膝,来人停步亭前,观他茶衣散发,一曲虽毕,仍有十分余音,闭目醉心,竟似是不查有客来访。
来人久立,不相打搅,林间鸟雀偶啁一两声,水流叶落,待隔山一声灵鹿呦鸣,抚琴人方揽琴起身,无声作请,客便入亭。
客喜这亭幽静雅致,便赞道:“‘花间隐榭,水际安亭’,此亭临水,先生雅兴。”
先生却淡色言道:“某并无这等子雅趣,漏屋破亭,尚能避雨而已。”
客恼色弗有,只当是玩笑,觑见一旁早已备下茶具,便自行取两蒲团来,与人对坐,静赏人净手焙火,细煮慢煎,待得新茗初沸,茶色愈浓,茶气渐郁,客复又赞道:“好茶。”
先生提壶,注茶入盏,陶小杯盏,泥小炉,橘红苗火,且试新茶,他垂眼:“好茶如何?”
客展颜以对:“当手谈。”
“手谈如何?”
“手执黑白,且分胜负来。”
先生嗤道:“那便不与你,悦己事何来胜负。”
“先生说的是。”客以为先生借口推却,欲趁兴追问去,“可黑白玲珑子,若无胜负,谈何悦己?”
先生不予一语,拢盏引盖,伸手搁客身前,杯盏声响,茶溢些许:“俗人。”
客见尬意三分,再问便显涎赖,只得启盏呷茗,却见先生拨弦,徽声铮然:“琴如何?”
客虽不明先生欲何为,只答说:“好琴。”
先生复又指泉:“水如何?”
“清冽非常。”
复又直指径长的远山,云间雪尖一点,耀银烁金:“山如何?”
“远岫卧雪,美景。”
先生觑人一眼,丝毫不客气,一手拢盖稍合,一手指人中庭,道:“人如何?”
客便莞尔:“一俗人尔。”
先生道:“世中人,偏来世外偷闲。”
“世中如何。”客展颜道,“功名不在我。”
“世外如何?须得骑行白鹿访名山。”
当如何?
——当浮三大白!
先生应声接道:“有酒。”
客大笑一声:“好!”
便是是非春秋皆颠倒,长风吹彻银河洲,来梦一场。

回顾了下以前我以前的旧文里,常写的庄白二人。
仔细想来,我文中的庄虽有灵句,但以我之笔力写出却显拙笨,偏安一隅者有,逍遥之意无,委实太过平和,失了辛讽倒不像是那位先生了。
白者或有傲骨,狂气不足,意气风发者有,眼界却窄了,诗酒剑为之江湖,我偏爱江湖却失了逍遥,偏爱桃源失了青云志,到底不能写出一个完整的来,仙侠儒三者并之为心,这样的白呀,我写不出来。
我以私设之由,试图将我的笔力不足风骨有差粉饰,到底还是瞒不过自己,不安很久,还是决定再重揣热枕,提笔上阵且再来。
好生反省,我大抵还是爱的,以前爱得紧,在心底里将两人捂得严严实实的,稍一不合我意便打上不妥的标签,现在想明白了,文也好图也好,与我犯不着,何苦管闲事千万件,或许我一直是个自私的人,以前是为了他们,现在是为了我自己
我斗胆描摹其一点微末的风骨,是因为着实太喜欢

你是一切美好的喻体,
你是四季的河流,
你是芷兰,你是蒲柳,
你是昔年贮雪,盏中春秋,
你是半塘荷,你是一树梅,
你是人间的风与月。

遍吻你。

东风误

#旧文重发
#微史向
#私设有

竹舍更漏,有声泠泠。
推窗去看是树下有人抚琴,茶衣乌发,闭目拨弦,斯文雅致。
一抬手,一扣弦,从容自若,琴谱烂熟于心,连琴韵意境也是描摹了个十之八 九。
听得出是小湖一隅,有水鸟浮波,有少年逐风,纸鸢飞过青云颠。
自在欢喜,是年少意气。
这种情绪很能感染人,不察之下弯了弯眉眼,发觉时轻言叹笑几声,江东子弟似乎天生比常人风雅些,像一支遗世兰草,从不被环境影响,总能亭亭而立,自散芬芳。
这便是自叹不如之地,吴蜀相盟抗曹,同是论策断谋到夜深三更,作息时间连轴转,他人困眠刚醒,倦意难耐之时,他却能静心抚琴,殊为不易。
瞥见长空一青,揉他鬓发入风,光影斑驳落他茶衣,也不相打搅,都督能在烦躁时抚琴静心,但己实是没有这份心情,起身立了片刻锦被尚暖,于是贪这安逸,再小酣片刻。

漫天淋漓,偶见清辉,是月过屋瓦,天又将明了。
昨夜棋局,今日续也,邀人黑白,轻敲案板。
对弈时嘴上却不停歇,仍论这战事:“对于曹军,都督可有对策?”
“本是有些想法,细思却并不妥当。”他眉目映烛火,眼底晦暗不清,微皱眉,失了平日里的从容不迫,话落棋落,正中命门,想来也是思索良久的一步好棋。
“哦?恳请都督一说。”复落下一子,稳坐一隅,挡了人来势汹汹的一步棋。
“这番纠结难定夺,原因莫不过是我军寡敌军众之故,忆前人以少胜多之战,却并未有水军之策。”又是一步棋落定,却犹豫不决,似乎并不满意这步棋,“江东子弟善水战,可敌军人数众多,恐用人海战术,是为我军不敌,于是正面相抗是为不可取。但如若是智取,唯有骗取曹军自内瓦解,这便是一大难处,如何计谋才能如此呢?”
跟进一棋,断了棋间来路:“依都督之言,是想计骗曹军退兵?”
“自然不是,想是借助外力消耗其兵力。”言说着,却并未落子,反而捻在指间摩挲,一如他思索难定。
“水战不比陆上,未有山石可用。”顺着他意提醒一句,倒是不催促人落棋,反而笑弯了眉眼,“都督可曾想过江上有何可用,风?浪?抑或是雨?”
“这便又是一难处,两难困数日不得解,却又再想不出比这更好的法子了。”言罢,低眉垂眼看那棋局残,是阵脚大乱,叹一句:“罢,这局是瑜输了。”
手执黑白,弈林圣手将珍珑堪破,却无半分喜色,输者也无一点恼色。
一人笑道:“是心不宁,这局本胜负难料,倒是某捡了便宜。”
对这人得便宜卖乖的本事,远敬一二,不去接话头,看竹舍外泄露一点辉光,分是天明了,推窗去看天边渐泛鱼肚白,言道:“天亮了。”分明是道含蓄的逐客令。
客也不赖脸强留,拱手笑说:“某这便打算离开,打扰都督了。”
敛了衣袂回礼:“恕不远送。”

而后几日无风无浪,却一日风波突生。
是老将黄盖于帅帐中公然提出降敌,作为资历最老的将帅之一,自孙坚时便已追随吴军,他的话少说也有点分量,周瑜这一个半路来的后辈,不晓得顶了怎生大的压力。
又听闻,周瑜初生牛犊意气之下,亲自执鞭将这老将打了。
闻之不由得暗自摇头,虽说这样震慑了三军,却难免让老将心寒,处理不当便会流言引得军心不稳。
果不其然,黄老将军写了降信便扬言要去曹营,临到阵前出了这样的乱子,说是周瑜之过也不妥,说是全然与他没关系吧,也并非如此,吴国都督便陷入了个不利之地。
却不想这人寅夜来访,披了一身风露,连鬓发也是微润湿潮,眼底泛青想是眠睡不足,那双眼却熠熠生辉,惹得人以为这是星子中悬。
这人开口便说计成,棋局前听完他谋略,与之前的猜想一一印证。
老将军黄盖岂是那般容易反的呢?东吴水军大都督周瑜由岂是个只会意气用事的楞头小子呢?
那人笑落一子:“东吴子弟善水战,曹军却不服水土,船上东摇西晃,站不稳脚步,跟别提作战,黄老将军略提一计,曹操便将船用铁锁相连。”
听闻他这样说,心下明了:“都督可是想用火攻?”
“自然,此计定可破敌。”那人眉目意气,羽扇纶巾,谈笑从容。
于是笑说:“拭目以待。”

却不想天象偏作怪,风盛行西南,不巧会将那火势蔓延至己方军阵。
东吴都督作为第一策划者,自然是被问责之又问责,然周瑜这人虽文雅风致延学了他母亲,骨子里那点固执傲气却随了他父亲,与那身挺影直的父辈半分不差。
于是顶着三军将领,他还是把这个对策保留了下来,若决战当日仍无东风,孙权必定会问罪于他,纵使周瑜与孙家兄弟是为总角之谊,但军令如山,必定会有所责难。
虽客观上来讲,这般是削弱了东吴实力,此番纵使不败曹,也会有所收获,但作为盟友,如若东吴势弱,曹操一流过于强盛,这战败了,吴蜀联手再也无法与之相抗衡,这天下三分便可大统归曹了。
另外一点私心里又觉得,这计策精彩十分,若就此作罢实在是可惜,这周瑜是智谋之人,这计策也是智谋之论,不仅这计可惜,这人也可惜的紧。
思来想去即刻去访了周瑜,听闻是劳累成疾,正卧在竹舍里静养,想着这人日日作息连轴转,连睡觉也只是小卧片刻,终于有个由头缓口气了。
去看时并不是如此,这人茶白中衣随意披了件外衫,倚在床上却并不安分规矩,锦被上散着不少竹简和信函,想是史料和战报。
那人手中仍握着一卷信纸,抬头望来看清来人,笑道:“孔明。”
回以一笑,落座后直奔主题:“听闻今日接连西南风,良计不得实施。”
支额叹息:“万事具备,只欠东风,这东风却迟迟不肯来,惭愧没能想个万全之策,现下试想个对策,却不得解。”
身为盟友,自然需鼎力相助,况且己确实是想见识下这旷古奇策。
于是以羽扇掩了口鼻,却留出一双笑得弯弯似狐狸模样的眉眼:“倘若亮肯请东风呢?”
那人抬眸,那汪清澈里的熠熠辉光,轻易灼伤人眼:“当真?”
这人目光太过灼热,教人不敢相欺,又太过期望,教人不忍相欺:“自然。”
故作从容之态,轻晃羽扇却是欲盖弥彰。
“那便全权拜托孔明了。”
他眉眼温柔一如他母亲,现在这眉目欣喜,像个少年。

老将黄盖乘一小舟,按原计佯降,那小舟上携油,只需火势便可燃透江心。
岸边起雾了,掩盖了战船的行踪,这点雾来的正好,对于江东子弟是熟悉非常,对于曹军却是万分不妙,不过幸而曹操自信,雾中那片铁索连船依旧前行。
希望这东风也如期而至。
却迟迟不来,雾气渐去,老将军与小舟身形渐远,这东风却迟迟不来。
周围人因着这人身份,也因着军律严明,未有窃窃私语,气氛依然很凝重。
这一仗对于蜀来说意味着存亡,对于吴来说意味着这位大都督的前程,现在可以说是渺茫的。
分明是万事俱备,却欠着这一阵东风,着实令人着急,这火还未烧起来,这额头便沁出密汗涔涔。
静的听得见江中暗潮涌动。
忽听闻身旁有人笑一句:“起风了,公瑾。”
起风了。
前方雾中火光乍起,因着东风急急逼向敌军,连成一片的战船,又因着铁索相扣不得脱身,火势迅速蔓延。
云烟烧透半边天,橙红色火光映照在江面,船的残骸散落在江里,曹军顿时阵脚大乱。
吴蜀战船趁势追击,喊打喊杀一片。
这立了大功的水军都督却立于船头放眼去看,那橙红色的火光舔舐江面,也映了他面颊。
又落了一点眼泪,看得不正切,似乎是沾了衣襟:“伯符啊……”
他兀自喊了声江东旧主的表字,再也没有言语,想是他终于了却了旧主孙伯符的一桩心事。
这人也是有私心的,私心却大公无私地留给了东吴。
而己呢,想来也是有私心的,暗自留给谁,还没个定数。

再往后,与这位大都督在没有相见,偶尔有战场上谋略的交锋,各有得失,从他的计策里也能窥见一点傲气和锐气来。
而后又听闻东吴大都督周瑜病逝。
这事很突然,不在无遗策的预料之中,那个意气风发又文雅风致的人,就这么病逝了。
看来论谁也逃不过生老病死这一遭,只是万万没想到是他,走的这么匆匆。
泛泛之交,最多是欣赏这人的谋略而已,却为何觉得十分可惜。
真是十分可惜。
周公瑾,你可是连人间年岁,都输与亮了。

—竹由拙笔—

客行

#旧文重发
#私设如云 注意避雷
#私心tag 酒鱼酒

上古遗迹故地,春夏两季灼日高悬,夜晚与白日无异,每夏秋之交时日落,年半昏暗而不见天光,来年春初方始复得见。
有大贤者,不知其名,司明,其力通天,众星宿甘为驱使,日落之际,东方启明出,朗照四方,得以暂代日光。
而后故地没落,大贤者自解枷锁游历四方,启明星亦不知所踪。
故地卷宗尘积弥厚,圣坛中央再无人踏足,再无明星自东冉冉好似天光。

——

行路远,山水险恶,早已风尘仆仆,偏又迷了道,就像是一碗卖相不错的红烧肉,刚一上嘴便被咯了牙,说不出的晦气。
忽见一家穷酸的小酒肆,楼上旌旗帘招倒是大气,上书三个大字:杏花村。
三个字皆是墨迹尚新的小楷,秀秀气气的,但也有一星半点笔者不加掩饰的锋芒毕露。
十家酒肆,八家名杏花,这倒不足以为奇,但这荒山野岭间,夹缝里扣扣嗦嗦开着一家酒肆,既无客源,也不安全,半路遇个响马悍匪,或是来头饿了三五天的野兽,这小酒肆的前途可谓风雨飘摇。
差点便以为这酒肆是做的人肉包子的买卖,再不就是店老板脑子被门板哐了那么一下——要不是他认得这帘招是何人手笔的话。

摇头一笑进店里去,也没有店小二来吆喝,掌柜的自各儿还醉得不知春秋地仰躺在前柜上,于是还得自己去问:“掌柜的,贵店有什么招待?”
掌柜的也是奇人,伸手摸了一只酒葫芦来喝酒,嗅着味儿还是最烈的女儿红,他闻言不殷勤招待就算了,语气有三分嫌弃地道:“打尖还是…嗝,住店啊?”
这人醉的不轻,接连打了好几个酒嗝,客人不恼,温言道:“不住店,买些吃食就走。”
“不住店好,住店只能委屈这位客官跟着某人一起睡门板了——不过吃食也没有,只有白水,茶和酒三样招待。”
客人笑着应道:“酒某是万万不会喝,沾一点便上头——劳烦掌柜的来壶好茶。”
掌柜的大笑着应了一声好,方才还躺着,话刚落便以移出十步之外,酡步醉态也看得出功力深厚。
伸手一探捞了一只颇有些名贵的茶壶上桌,倾倒入半壶沸水,一拍桌震开壶盖,随手丢一把茶叶,这便是一壶“好茶”了。
当这壶洗茶水摆在这位好脾气的客人面前时,客人摇头笑道:“茶可不是这样糟蹋的。”
话虽这般说却并未要求重泡一壶,单单揭了倒扣的杯盏,细细洗了内壁,又用丝绢抹净余留,斟一杯清友。

那掌柜本拎着瓢打算再舀一壶酒,听着这客人这么说,反倒放下了瓢,斜依在酒缸边上,打量了几眼客人:“这话听着耳熟,以前也有故交这样对我说过。”
客人敛了眉眼,轻声道:“是么?”
掌柜的却盯着这人看了好久,才扭头舀了一壶酒,小声嘀咕道:“奇了。”
客人漫不经心似的笑问:“怎么?掌柜的说某人像了你的故交,在下着实好奇的紧,荒山野岭也没个消遣,不如掌柜的好生说说某人到底像谁?”
掌柜的提着新打的一壶酒,将瓢摔进酒缸,大步走到客人那桌坐下,哐地一声,将那盛满佳酿的葫芦摆在了两人之间。
掌柜的面上带着些怀念的神色,虽他瞧上去绝不过而立,那神色似是白发苍苍的老人迟暮之年说着想当年:“都是些陈年往事了,也算有缘,今日之事这位客官便当个故事听吧。”
他又开口问:“喝点酒么?”
客人迟疑了一下,还是伸出了一支手指:“一杯,多谢。”
便有一杯烈酒被推置身前。
那掌柜的就着葫芦喝了几大口,他本就醉得厉害,却还继续喝,好像喝酒就是为了壮胆,需要最烈的女儿红,才能破开一道微小的口子,把最隐秘的心思展露于人。

“客人可知道‘故地’?”掌柜的问。
客人轻声念了一遍:“故地…略有耳闻,是极北的一处上古遗迹。”
掌柜的轻声笑了下,接了话头道:“那几根破石柱竟也成了上古遗迹了——说来某人在那里蹉跎了千百载的年岁。”
客人没有说话,似乎打算做一个安静的聆听者,掌柜的也没指望着客人说些什么,兀自接着说道:“千百载于李某人来说也是太漫长了,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,要是没个消遣,这岂不是太过无趣了一点?”
客人抬了眼看他,见那酩酊大醉的掌柜趴在桌子上,阔袖和未束的乌发蜿蜒,发隙间是半闭着的双眼,之前这人举止怪异以至于未曾去细细打量,现在才发现他眼底泛青,显得这个醉鬼疲惫而消沉。
掌柜的自嘲一笑:“某本是天上长庚星,因他故,困顿于极北之地,每岁半载,极北不见天日,某便履职行轨,朗照四方。”
客人言道:“极北之地苦寒,你大可不必受那般苦。”
“苦?”掌柜的笑了,“某人未曾觉得苦。”
“极北之地苦寒,某却觉得和那杏花烟雨的江南之地无甚差别。”
那客人微讶,掌柜的似是毫无察觉,继续说道:
“某所说的故交便是故地的大贤者,与某交情甚笃。”
“他自是遗世独立的模样,不论怎么混账他,从来不动气,千百年来皆是如此。”
客人并未打断掌柜的话,只是端起了那杯微凉的茶。
茶很苦,是大叶皋卢。

极北之地名故地,千百年前奇迹般的繁荣,大多功归于大贤者与启明星。
大贤者深居简出,故地住民编以歌谣赞之,启明与贤者私交甚笃,常唱来打趣,贤者那常年淡然的神色有了一点羞,长此以往,也只有任了人。
启明星千百年来定时卯点,其实他并无责任照亮这与他非亲非故的苦寒之地,只是因为一句答应,不愿失信于人。
极地无所有,霜雪白催,满目茫茫的尽头,有一故人。

客人微抿一口那茶,并无回甘,越味越苦。
这人是启明星,本贵不可言,却在这荒山野岭,一家勉强遮蔽风雨的酒肆,几大缸私酿私藏,为图便宜买的大叶皋卢,喝的酩酊大醉不知春秋,跟个泛泛之交回忆千百年前已经泛黄的老黄历,借着酒胆才能抖露出一点的单相思。
谁人都不是石头心肠,于是这客人问道:“你从不曾与他说么?”
“呵…不曾,某人是个懦弱之辈,怕得很。”
客人低头不语,常言道情生忧怖,什么忧,什么怖,他从不曾领会一二,自然也不明白这样的情,现下抬头一看,却是明白了。
那双深色的眼睛,在简陋的小酒肆里,显得愈发贵重,深深凝望,唯将天地间这一人揣进眼里。
客人倏然一惊:“你…”
掌柜的移开视线,拎着那酒葫芦晃了晃,掂量了剩余,出言将他那半句话拦于舌尖:“再喝一杯吗?”
“不了。”客人敛目,“一杯已多。”
他也曾赞同喝酒误事,很多人千金买醉,不少出身金贵的人醉酒后疯疯癫癫地像个泼皮,市井无赖更是满口粗鄙之语。
但现下看来却觉得,喝了酒也有诸多好处,比如借酒壮胆,让人有一种傻愣愣的勇气,直率得可爱,又比如大醉时剖白心思,总是真话比情话要多的多。
但他并不能这么轻易地壮胆来表明心迹,有些话不便说不能说,要一辈子捱住,不能宣之于口。

不知何时便已日薄西山,客人起身告辞,掌柜的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,倚在桌子边上,问道:“客人为何走的这么急?”
客人身无旁物,也没有包袱收拾,起身便随时可走,闻言回答道:“某不喜黑夜。”
掌柜的便笑了:“不喜黑夜也无妨,某不便是长庚星吗?”
客人摇头笑了:“多谢好意,只是某多年惯于逐光而走,不喜只待在一处。”
“哈,某却乐得自在。”掌柜仰头一饮,不再理会这听了他故事的客人,“安居一隅有什么不好?”
话未落,客人却只道一句别过,于是仿佛轻风拂门槛,那客人踪迹了无,似乎这小酒肆里并未招待过这样一位客人——要是忽略那壶凉透了的苦茶之外。

掌柜的大笑一声,弃了酒壶,端起那桌上的凉茶仰头饮尽,怕是苦到心窝里去了:
“你不信我的意,又何必说很承我的情?”
“呵,好茶。”

—竹由拙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