竹由_沉迷杀破狼

暂时封笔,不知归期
欢喜你来,也不强留

考试作文改,当做摸鱼
暗喻很多,希望有朋友能看懂
竹由拙笔
——
我也算得上是师出有名。
女子用剑轻灵,男子用剑雅致,我自诩是名门之后,名师之徒,提着我那花哨的剑,被一个老乞丐打败,更况且,那老乞丐没有剑,只有一枝柳条,却凌厉如剑,将我压的毫无还手之力。
虽我知是他功夫了得,我学艺不精,但我还是赖在地上,那把剑躺在脚边,金粉珠玉落了一地,撒泼打滚地冲那老乞丐道:“老头儿,这不算不算,你欺负一个后辈算什么本事?”
那老头却惊异地看了我一眼:“嚯,小老儿还没说你个年轻人欺负手无寸铁的老人家,你怎么就恶人先告状了?”
顿时一哽,这老头儿怎么会这么不讲道理?真是气煞我也!
老乞丐似笑非笑地瞥了眼,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的我,说道:“女孩子家家…”
我顿时像被踩了尾巴的小兽物,张牙舞爪龇牙咧嘴地狂吠:“女孩子家家怎么了?别看不起人!女孩子也可以成为天下第一剑客!”
老头皱眉,看似很委屈地把后半句说完:“动不动就撒泼赖皮,像什么样…”
气氛顿时尴尬,只得把到嘴边骂话吞回肚里,摔了个四仰八叉。
那老头儿又小声嘀咕了句“年轻人火气这么旺…”
被压下去的火气立刻又窜了起来,却听那老头说:“小女娃娃还是只些天高地厚的好,人外有人,天外有天啊。”
听着这话,本该拍腿大骂,但并没有这么做,只是眼珠子溜溜转了一圈儿,卖乖道:“那恳请前辈一赐教?”
老头淡淡扫了一眼,便看透了我抖露的那点小聪明,提起我那把中看不中用的“公子小姐剑”,屈指一弹那剑身上的金粉落了一地,珠玉尽数被他摘去,露出古朴无华的真容:“也不知道你师承是谁,打得这么如意的一番算盘。罢了,小女娃娃看好了,我只教一遍,看仔细记清楚了。”
语毕,剑已出鞘,却不若巍峨高山,也不如海纳百川,步法身法剑法都是最基础的功夫,却胜在灵通多变,没让人眼花缭乱,只觉凝气沉沉喘不过气来,有时宛若游龙,有时又轻如惊鸿一羽,我那把剑嗡鸣相和,就这般抛弃了旧主,另择名主。
也看得出,他是一个集百家长的大成者,一招一式竟能看出鞭刀锤针的影子,抽劈砍刺,他好像变成了这把剑,移步来时,睁目竟惊风!
那剑嗡鸣不止,终于不堪,寸寸尽断。
我看的瞠目结舌,双膝不自知地屈下,便要摔个讨压岁钱,那老头堪堪申了一剑鞘,也将我扶起,乐道:“站好咯,我可不是你家长辈,拜了也没钱给你。”
我讷讷不知道说什么,只含糊不清地唤道:“师父…”音若蚊喃,他却听清了,他大笑一声,拂袖而去:“可别,小老儿担不起,今毁你一剑,我再赠赔你一剑,可算扯平,切记,莫步了老头我的后尘。”
我急急追了几步,那老头身法飘忽极快,我追赶不上,只得远远喊道:“师…前辈哪里去!”
他摆摆手,隔空传话,一字不落地进了我的耳里:“蒿里去!”
然后他便消失在了路尽头,看不见了。
这把剑,是我日后成名时的配剑,天下谁人不知,此剑名:归真。
我当时并不明白这老前辈的意思,不懂什么叫明珠染污泥,也不知什么叫终老无名子,只是单纯的大大地涨了一番见识。
直到我尊为武林盟主,执黑白道牛耳,那是何等得志风光,却被人从那个位置上赶了下来,声明扫地,彼时我已鬓发星星,懒得在意这些身外之物,一哂之下收拾了包袱回老家。
我走在陌道斜阳下,我是个武痴,一生未婚配,只有个还不省事的小徒弟,她看我走了,她也抱着小布包追来,我看她一眼,从人人艳羡的盟主首徒到落魄剑客的跟班,实在替她委屈。
她却笑着跑来,一步一趋地跟着,问我:“师父,哪里去?”
我想也不想回她一句:“蒿里去。”
她眨眨眼睛,似乎没有听懂,我便看了她一眼,她似乎比我当年要懂事些,要稳重些。
我瞄了她一眼,她便挺了挺胸脯,标榜自己有用的很,至少可以当个苦力,于是我问她:“你的剑呢?”
她干脆利落地从包里抽出她那把“公子小姐剑”,脆生生地答道:“这儿呢,师父。”
于是我笑了,抽出了我的“归真”,屈指一弹,剑身嗡鸣,似乎又有什么铅华褪去:“看好了!我只教一遍!”
我也像了那游龙惊鸿。

[悠然见南山]

—— @妙娃姜。

虽己文笔拙劣,一点文风评价,希望不嫌浅陋w
岁姜的文章是好的,这点毋庸置疑。
看了好几篇,描写取古,用词清新,没落俗套。
措辞少金银珠玉,多自然光景,没有珠光宝气坠感,只有自然舒缓的意境。
场景铺陈细致而缓慢,场景比较小,没有什么庞大的景象,静心来看,也是惊喜连连。
一眼望去并不惊艳,却像美人,皮囊不招摇显露,净是身骨也绝美,细看不厌淡雅不俗,因此无论粗布麻衣也好,盛妆精装也好,都看得出是美人身骨。
这个美人,是道观里一个年轻的女道,眉目间是矜持的冷,眉眼很温柔却绷紧来露了一点成熟的模样,努力让自己有长辈的架子,却在不经意的颦笑,露出了少女的娇俏,被发现了也不打紧,大大方方露齿一笑,这才又做出沉稳的样子来。
文章很清澈,没什么拖缀的地方,句子灵气,偶见一两句伏笔或是点睛之笔,也觉得这姑娘文采上佳的。
文章节奏比较慢,悠悠然铺陈,山雨欲来我自闲庭信步,胸有成竹再执笔画之,却又没有那般凌厉之感,是温柔的悠闲的,风过云绻,也在笔端窈窈生花。
于是评一句,悠然见南山,私以为是再贴切不过了。
以上。

『PRIEST』《杀破狼》摘抄合集

存一个 他们真是太好了qwqqqq

SANDZN:

〖正经篇〗


●了然便在他手心写道:“殿下信我佛否?”


长庚不像顾昀那样讨厌和尚,这些僧人身上出世清静的气质让他一见就心生好感。


但他也并无信仰,因为毫无概念,不了解,也就谈不上信与不信。长庚不想当面驳了然的面子,便只是笑。


了然随即了然,不以为忤,反而露出了一点笑容,在长庚手心一字一字地写道:“未知苦处,不信神佛,幸哉,大善。”


●十六漫不经心地说道:“小孩子家家的,不要老想着当英雄,英雄有什么好下场吗?你只要一辈子吃饱穿暖,睡醒不愁,那就是最好的日子了,哪怕拮据闲散些,也没什么关系。”


●少年与凶手的目光狭路相逢,那幼狼爪牙还没来得及磨利,可他的凶狠像是与生俱来的。


这可能是一种天生的性情,当人陷在致命的境地里时,有两种人会奋而反抗,一种人经过深思熟虑,或是出于道义、职责、气节,或是权衡利弊后,不得已而为之,他的内心不是不知道恐惧,只是良心或是理智能战胜这种恐惧,这是真正的大勇气。


还有另一种人,心里什么都不想,一切都是出于本能,本能地愤怒,本能地满怀战意,即便心里隐约明白自己的反抗会招致更可怕的结果,也无法克制自己从敌人身上叼下一块肉来的渴望。


这一刻,长庚无疑属于后者,或许“可怕”两个字本身已经足够激怒他了。


●他再也无法全盘信任别人口中的真相,心里装着一斗的揣度、一石的怀疑,忍不住将别人每一句话都掰开揉碎地翻出来看,稍稍一深究,就觉得满腔疑虑。


●当年老侯爷死后,皇上也是用这番杀孽重而不祥的论调削弱玄铁营的。可是近年来番邦人蛟行海上,频繁往来大梁,北疆、西域,乃至东海万里,哪里没有虎视眈眈的眼睛在贪婪地看着神州大地?


杀孽太重不祥,难道国祚沦落,疆土起狼烟,百姓流离,浮尸千里,就算是以和为贵、万事大吉了吗?


如果顾大帅同他那一表三千里的大表兄一样多愁善感,那么泱泱大国中无知无觉的芸芸众生,又要依仗谁去镇守疆土呢?


派朝中翰林们去“以德服人”吗?


顾昀不单想打,还想一劳永逸地打,最好直接踏平西域,打到那些三天两头觊觎中原大地的西洋番邦人的家门口,让他们闻风丧胆,再也不敢窥伺别人家的大好河山。


●沈易对顾昀说道:“指望你心细如发无微不至,那是太苛求了,但是他遭逢大变,身边的亲人只剩下你这么一个,你待他实在一点吧,哪怕不知道该干什么,时常在他面前晃一晃、给他写两幅字帖也是好的。”


顾昀这回大概是听进去了,耐着性子应道:“嗯。”


沈易将一匹马从车上卸下来,牵起缰绳。


他已经跨马要走,走了几步,又忍不住回头唠叨道:“大帅,懵懂幼子,久病老父,都是教你成人的,碰上哪一个,都是幸运。”


●长庚深深地看了他一会,神色莫名复杂地说道:“以前是我不懂事,以后不会了。”


他终于意识到了自己可憎可鄙、无德也无能之处,还怎么敢再任性下去呢?


有时候,少年人从“自以为长大成人”,到真的长大成人之间,大概只有一宿的时间。


●长庚又含了一口苦丁,越品越苦,毫无回甘,只好失望地咽了下去:“我从小在边陲小镇长大,没离开过小镇一亩三分地,来到京城,又鲜少出侯府,是不是太安于一隅了?但我总觉得天底下的喜怒哀乐大抵是一样的,看了别人的,还是没地方安放自己的。”


了然:“心有一隅,房子大的烦恼就只能挤在一隅中,心有四方天地,山大的烦恼也不过是沧海一粟。”


●“安康盛世也有冻死饿殍,动荡盛世也有荣华富贵,”了然穿过小镇上的集市,对长庚他们比划道,“‘世道’二字,理应一分为二,‘道’是人心所向,‘世’就是万家灯火下的一粒米粮,城郭万里中的一块青砖。”


●总有一天,再勤勉的农人都会败给田间地头上往来不熄的铁傀儡,再绝代的高手也难以抵挡重甲横扫千军的一炮,所有人都必将面临一场史无前例的动荡,才能重新找回自己的位置,或极富极贵,或极卑极微。


而败在紫流金点着的擂台上的人,将再无翻身之日——


此事大到家国之间,小到三教九流之类,都是一样的。


当所有人都开始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,无法避免的乱世一定会来,只看那一天是早还是晚了。这是时代的脉络,任你英雄无敌,王侯将相,也都无法阻挡。


●世间所有仇与怨的消弭,大抵一边靠忘,一边靠将心比心吧。


●迎面悍匪成群,顾昀漠然抽剑,长刃如雪,对长庚道:“记着,临到阵前,谁不想死谁先死……”


长庚险些被他手中的剑晃了眼。


●长庚:“恐惧是没有道理的。”


沈易想了想,摇头笑道:“当然,谁都知道,恐惧没道理,可这就好比人到点会饿,不穿衣会冷一样,都是身体的自然反应,人怎能克制自己身体的反应呢?”


长庚脸上浮起一个不太明显的笑容:“可以的。”


沈易一愣,他忽然有种莫名的直觉,长庚这句“可以”里面好像藏了很多话。


长庚:“我相信只要你愿意,世上没有任何东西能打败你,包括这副皮囊。”


●“我……我想看一看,”长庚道,“了然大师以前跟我说过,心有天地,山大的烦恼也不过一隅,山川河海,众生万物,经常看一看别人,低下头也就能看见自己。没经手照料过重病垂死之人,还以为自己身上蹭破的油皮是重伤,没灌一口黄沙砾砾,总觉得金戈铁马只是个威风凛凛的影子,没有吃糠咽菜过,‘民生多艰’不也是无病呻吟吗?”


顾昀睁眼看着他。


●老侯爷长得人高马大,为人威严,对团子一样大的幼子也一视同仁,绝不肯伸手抱他,勉强牵着领在手里,已经是老侯爷不多的慈爱了,这样一来弄得大人要侧身弯腰,小孩子得努力伸高胳膊,谁都不舒服。不过顾昀没有抱怨,那是他第一次看见边城大漠如血的落日,玄鹰的身影时而飞掠而过,像一条拖着白虹的金乌,远近黄沙茫茫,平林漠漠,年幼的顾昀几乎是被震撼了。


他们一直看着那轮恢弘的红日沉入地下,顾昀听见老侯爷对旁边的副将有感而发,说道:“为将者,若能死于山河,也算平生大幸了。”


当时他没懂,而如今,二十年过去了。


●大内侍卫们一拥而上,一队玄铁轻骑自小巷中冲出来,李丰用力推开了痴,一代高僧的尸体自红头鸢上滚落。


了然颓然跪在了废墟中。


偌大一个家国,偌大一个天下,东西隔海,南北无边……


放不下一台远离尘世的神龛。


●了然和尚呆立原地,见那年轻的郡王殿下冲他做了一个特殊的手势,他将拇指回扣,做了一个微微下压的动作,郡王朝服的广袖从空中划过,袖子上银线一闪,像河面闪烁的银龙——倘若天下安乐,我等愿渔樵耕读、江湖浪迹。


了然浑身都在发抖,良久,他哆嗦着双掌合十,冲长庚稽首做礼——倘若盛世将倾,深渊在侧,我辈当万死以赴。


此道名为“临渊”。


长庚低低地笑了一声:“假和尚。”说完转身往城门口跑去。


了然忽然就泪如雨下。


未知苦处,不信神佛。


●教皇微笑起来:“每个人都会遇到自己生命中看似无法战胜的敌人,有些是灾难,有些只是磨砺——你知道灾难和磨砺之间有什么区别吗?”


雅先生一愣。


“区别就是,灾难是不可战胜的,而磨砺是可以越过的——


●陈轻絮接过来:“临渊木牌要几百年不见天日了。”


长庚:“几千年才好。”


两人各自收起木牌,轻轻地碰了一下杯,在小火炉边,封存了一个庞然大物。


〖风月篇〗


●蛮人世子猝然抬头,瞠目欲裂:“玄鹰!”


不远处一人应道:“可不是嘛,好久不见,玄铁三部问世子殿下安好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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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庚却死死地盯着他,一时间忘了自己身在何方。


“沈十六”迎着他的目光,翻身下马,微微弯腰,递给长庚一只手:“臣顾昀,救驾来迟了。”


&


顾昀见他红着眼眶不应声,总算从烂透了的良心里扒拉出了一点内疚,他叹了口气,在诸多敌军众目睽睽之下,旁若无人地单膝跪下,小心地将那钢腿从长庚的伤腿上摘了下来,覆着一层轻甲的手掌轻轻地按了几下,说道:“脚踝脱开了,不碍事,疼吗?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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说完,顾昀牵起长庚的马绳:“让殿下受惊了,臣为殿下牵马。”


长庚用尽全力瞪着他,可任凭他目光如剑,顾昀偏偏刀枪不入……像从来都听不见沈先生叫他刷碗一样刀枪不入。长庚低声道:“安定侯仆从也不带一个,隐姓埋名地来到这浅滩薄水里,真是处心积虑得好辛苦。”


他以前气得再要命,也不忍心对十六说一句重话,此时一句讥讽冒出喉咙,先把自己堵了个半死,抓着缰绳的手攥得发青。


“气得不认我了。”顾昀心里有些惆怅地想道,“这可怎么办?”


●人在二三十岁的时候,是很难感觉到岁月流逝带来的“老”与“病”的,偶尔身上不得劲,一般也不会往严重的地方想,没有切身的感受,旁人“珍重”“保重”之类的叮嘱大抵是耳边风——有太多东西排在这幅臭皮囊前面了,名与利、忠与义、家国与职责……甚至风花雪月、爱憎情仇。


顾昀也未能免俗。


直到这一刻。


他原来总觉得自己的归宿就是埋骨边疆、死于山河,他把自己当成了一把烟花,放完了,也就算全了顾家满门忠烈的名声。可是事到临头,凭空冒出了一个长庚,一巴掌将他既定的轨迹推离了原来的方向,他忍不住心生妄念,想求更多——比如在社稷损耗过后,还剩下一点不残不病的年月,留给长庚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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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庚赖在他身上,下巴垫在顾昀肩上,贴着他耳根道:“若我早生二十年,就把你抱起来偷走,好好地放在锦绣丛中养大。”


●他袖中揣着一截布料,不知道是手撕还是剪裁,活似狗啃,是顾昀夹在家信中给他的,乍一看完全不知道是个什么玩意。顾昀在信中声称这是他用不着的一段腰带,亏的是一年份的思念,等将来填满了,再让他帮忙缝回去,还说他自己有一点私愿,这封信写不下了,下一封再告诉他。


&


顾昀转向长庚:“陛下,您想去看看……我军是怎么收复江南的吗?”


当他条分缕析说些话的时候,他就仿佛不是只能躺病榻上的伤患,又成了那独闯魏王叛军、力压西南诸匪,平西定北、落子江南的大将。


长庚正色回道:“我大将军一言九鼎,战无不胜。”


&


顾昀在远海爆出的火花中轻轻地笑了起来,他全程撑了下来,身体实点有点透支,疲惫得仿佛倒头就能睡过去,长庚却忽然俯下身,扳过的下巴,问道:“你说有一个私愿,上一封信写不下了,下次再告诉我,是什么?”


顾昀笑了起来。


长庚不依不饶道:“到底是什么?”


拉过,附耳边,低声道:“给你……一生到老。”


长庚狠狠地抽了一口气,半晌才缓过来:“是你说的,大将军一言九鼎……”


顾昀接道:“战无不胜。”


●顾昀顿时失色,险些一跃而起……


谁知有心无力,没跳起来,他仿佛眠花卧柳时被老婆捉奸一样,舌头打结道:“床底下有地方给我躲一躲吗?老何别挡道,闪开闪开……咳咳咳……”


顾昀情急之下,没好利索的喉咙呛住,剧烈地咳嗽起来,没咳完,一阵幽幽的春风就从帐外扑面而来,吹拂过那又聋又瞎的人苍白的手背,顾昀透过特质的琉璃镜,隐约看见门口一个长身玉立的影子。


顾昀:“……”


&


顾昀吓了一跳,忙撑起一边的臂膀小心地按在他后背上:“长庚,怎么了?”


长庚一把拽下他的手,慌乱地扣在掌中,救命稻草似的拼命地捏着,只是喘得说不出话来,额角太阳穴上青筋憋得起来一片。


顾昀将他带到这么大,从不知道他还有什么心疾喘疾,当即叫道:“军医呢,来……”


门口待命的亲卫一听,刚探进头来。长庚从嗓子里挤出几个字:“出去!别过来!”


亲卫不明所以,然而不敢有违圣命,慌忙退了出去。顾昀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他,长庚双目充血,瞳孔仿佛有分开的趋势,却又好像被一根针穿在了一起,黏连在一起,他缓缓地转向顾昀,顾大帅已经硬着头皮做好了被他发作一通的准备。


可是等了半天,长庚却只是缓缓地问道:“我要是来得再晚一点,是不是就见不着你了?”


顾昀:“……”


“我远在京城,听他们大呼小叫,然后满心欢喜地等你回来,想给你看马上就要连上的蒸汽铁轨线,想跟你说好多话,想把那根破衣带给你重新缝上,然后呢?”长庚轻轻地问道,抓着顾昀的手缓缓地收紧,抬到自己眼前,他低头看着顾昀那只苍白的手,“我还能等到你吗?”


顾昀心里好像被钢针一捅而穿,一下就词穷了。


“我恨死你了。”长庚道,“我恨死你了顾子熹。”


&


长庚这才转过脸来看着他,脸上泪痕未干,怎么看怎么委屈,顾昀最受不了这种表情,当场滚地缴械,柔声哄道:“长庚来,我给你擦擦眼泪。”


长庚:“你的花言巧语呢?”


顾昀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,从善如流将声音压低了些许:“心肝过来,给你把眼泪舔干净。”


长庚:“……”


他一时有点气蒙了,没接上话。可是就么一愣神的光景,顾昀居然吃力地扶着床边爬起来了,他腰上几乎吃不住力,起来的时候腿间的钢板重重撞在了小榻边上,脖筋从领口的绷带中突兀地立起,披散的头发越过肩头,穿过琉璃镜的长链。


长庚:“你干什么!”


他一步上前,想伸手按住顾昀,顾昀却顺势将他搂了个满怀。


顾昀这么一动,额角已经出了一层冷汗,大半身体的重量压在长庚身上,呼吸些急促,身上硌人的钢板格外碍事挡在两人中间。


他舒了口气,轻轻地闭上眼睛,抚过庚紧绷的脊背,低声道:“给我抱一会,太想你了。然后打不还手,骂不还口,好不好?”


&


顾昀微微侧过脸,在他脸上亲吻了一下,居然真的说话算话,顺着他方才的泪痕一路流连下来,最后停留在了略带泪水味道的嘴唇上,长庚的嘴唇一直在颤抖,不知是疼是气还是激动的,顾昀停顿了一下,舌尖撬开他的唇缝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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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半扶半抱地将放顾昀放到了榻上,拉过毯子盖好,从怀中取出顾昀寄给他的一小截衣料,又从荷包里摸出针线——线的颜色都是和那块青色布衣搭配好的,可见是有备而来。他拉过顾昀的衣带,仔细一翻,果然一端被人简单粗暴撤下了一个边,线头乱飞,显得格外破烂。


长庚无奈道:“大帅每天就穿着这种破衣烂衫四处乱晃吗?”


“不是,”顾昀眯着眼睛仔细辨认着他的唇语,低声笑道,“今天碰巧穿了这件,大概是做梦的时候心有灵犀,知道今天有陛下亲自来给臣缝衣服。”


长庚手上的动作一顿,然而不等他抬眼看顾昀的表情,一只手就落在了他脸上,手指温柔地顺着他的下颌往耳根的方向滑过去:“苦不苦?”


长庚飞快地眨了一下眼,感觉方才那场痛苦太激烈,眼眶今天可能要决堤,那人说了三格字就又差点把他的眼泪榨出来:“你疼不疼?”


他以为顾昀不会回答,谁知顾昀沉默了片刻之后,竟然坦然道:“疼得厉害,经常会睡不着觉。”


长庚手颤,被针扎了一下。


顾昀又道:“没看见你哭的时候疼,我能做一辈子噩梦。”长庚:“……”


●初吻


顾昀被他砸得呛出一口气,喘了半天,拍着长庚的后背胡言乱语道:“哎哟宝贝,你可砸死我了。”


长庚伏在他身上,心里极力掩埋的种子在黑暗深处默不作声地冒出了一个芽。


他紧紧地盯着顾昀苍白的下巴,忽然低声问道:“你在叫谁?”


顾昀不吭声。


长庚觉得自己也是醉了,否则他怎么会有那么大胆子呢?


他忽然栖身上去,捏起顾昀的下巴:“义父,你叫谁?”


“义父”两个字似乎提醒了顾昀什么,他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声“长庚”。


那两个字好像一块钝钝的铁片,轻飘飘地刮过长庚的耳朵,他脑子里轰鸣一声,“顺其自然”四个字在他后背上推了一把,让他鬼迷了心窍一般地俯下身,吻住了顾昀。


顾昀先是一愣,好半天,才迟钝地反应出一点滋味来,稀里糊涂地揪住了长庚的领子,蓦地将他从自己身上掀下来。


长庚:“……”


他后背撞在了顾昀那石头一样的硬床板上,顿时清醒了过来,脸上血色褪尽,他恐慌极了,心想:“我在干什么?”


顾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长庚开口想叫声“义父”,张开嘴,却说不出声来。


谁知顾昀却忽然笑了,那醉鬼竟根本不认人了,伸手在他脸上摸了一把,迷迷糊糊地含着鼻音道:“乖。”长庚:“……”


下一刻,顾昀搂住浑身僵硬的长庚,一本正经地顺着他的额头亲到了嘴唇上,极尽温柔地舔开他的唇缝,给了他一个漫长又缠绵的折磨,同时手也不闲着,竟摸索着去解长庚的衣襟。


长庚感觉自己快炸了,一只手握住顾昀的侧腰,手颤抖成一团,愣是忍着一点力气都没加。


顾昀仿佛是感觉到了他的颤抖,此人在床上倒是颇有世家公子的翩翩风度,一边摸到了长庚的衣带,一边还醉意盎然地笑了一下,温柔地哄道:“别怕,跟了我,以后对你好。”


●第一次坦白


“长庚,跟我说实话,你是不是……”顾昀说到这,不自然地顿了一下,饶是他的心有海那么宽,脸皮有城墙那么厚,也觉得下面的话不太好说出口。


长庚却仿佛预感到了什么,缓缓地抬起那双通红的眼睛。


顾昀沉默了一会,把心一横,拿出比顶撞皇帝还大的勇气,艰难地说道:“你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?”


长庚急喘了几口气后,低声问道:“义父是说哪方面?”


顾昀:“……男女。”


不管是清心诀还是清肺诀,都被炸得逐字逐句分崩离析,灰飞烟灭了。


&


长庚面如金纸,双瞳似血,眼前闪过无穷幻影,耳畔如有千军万马鸣铁敲钟,妖魔鬼影幢幢,魍魉横行而过,一根乌尔骨饮着他的心血轰然涨大,枝杈森然处荆棘遍布,撕心裂肺地如鲠在喉——


而那乌尔骨的尽头,有一个顾昀。


……犹在千山万水之外。


&


长庚手握着木鸟,没急着打开看是谁的信,只是趁老管家收拾马车的时候,走到顾昀身边,低声说道:“义父要是心里觉得别扭,我可以搬出去,不会在你面前碍眼,以后也绝不再逾矩。”


那双眼睛里血光褪尽,长庚的神色略显清冷,眉目低垂,显出一种心如死灰般的周到。


顾昀木然站了一会,实在没有无计可施,一言不发地转身走了。


●第二吻


长庚瞳孔微缩,突然一把拉下身在重甲中的顾昀的脖颈,不管不顾地吻上了那干裂的嘴唇。


这是他第一次在双方都清醒的时候尝到顾昀的滋味,太烫了……好像要自燃一样,带着一股狼狈不堪的血腥气。长庚的心跳得快要裂开,却不是因为风花雪月的传说中那些不上不下的虚假甜蜜,心里好像烧起一把仿佛能毁天灭地的野火,熊熊烈烈地被困在他凡人的肢体中,几欲破出,席卷过国破家亡的今朝与明日。


这一刻似乎有百世百代那么长,又似乎连一个眨眼的工夫也没有。


顾昀强行将他从自己身上掰了下去,玄铁重甲的力量是人力所不能抵挡的,可是他并没有对长庚发火,甚至没有不分青红皂白地将长庚掀到一边。


他只是近乎轻拿轻放地松开铁手,把长庚安放在两步以外。


抛却千重枷锁与人伦,绝境下的灼灼深情能令他的铁石心肠也动容么?


倘若他准备好了死于城墙上,那么这一生中最后一个与他唇齿相依的人,能让他在黄泉路前感觉自己身后并非空茫一片吗?算是慰藉么?


亦或是……会让他啼笑皆非吗?


那一刻,大概没有人能从顾昀俊秀的面容上窥到一点端倪。


长庚注视着他,止水似的说道:“子熹,我还是要去截断城中内应的路,便不在这里陪你了,若你今日有任何闪失……”


他说到这里,似乎笑了一下,摇摇头,感觉“我绝不独活”这几个字说出来太软弱了,会被顾昀笑话,但这也并非虚言——难道让他苟且偷生,和乌尔骨过一辈子么?


●他忽然开口道:“就算到了京城,也有义父护着你,不用害怕。”


长庚狠狠地一震,在灯光晦暗处几乎是打了个哆嗦。


●顾昀没滚,他一直看着长庚呼吸渐渐平稳,才轻轻地替他拉好被子,起身离开。


临走,顾昀本想顺手把自己方才摘下来的肩甲拎走,刚一伸出手,又想起以前好像听谁说过,小孩半夜容易惊醒是阳气太弱,招惹了不干净的东西,用铁器压在床头就会好一点。


这些民间市井的无稽之谈,顾昀以前是从不相信的,此时他突然觉得它们或许也有些道理,不然怎么流传了那么多年呢?


于是他将那副铁肩甲留下了,穿着一身单衣离开了长庚的卧房。


●一想起京城那人山人海、万人空巷的“盛景”,长庚浑身都起鸡皮疙瘩,哪怕是跟顾昀出去,他也是百般不愿意,于是在原地磨蹭着找借口道:“义父,守岁有讲究,得有人留下看家,我……啊!”


顾昀不由分说地把长庚往那外袍里一卷,直接把他当成一段会叫的房梁,扛在肩膀上拖出了屋子:“小毛孩子,讲究恁多。”


●长庚一时有些惶急脱口道:“我也要跟你去边疆,我可以从军!”


顾昀心说:“别闹了,把你挖出门溜达一圈都那么难,从什么军?”


不过他经过了小半年的磨合,大概找到了一点当长辈的窍门,并没有当面打击长庚,只是带着装过头、显得有些浮夸的鼓励笑道:“好啊,将来去给我当参军吧小殿下。”


长庚:“……”


显然,顾昀找到的是如何当一个四岁幼童长辈的窍门,活活晚了十年。


长庚一腔绝望的眷恋被对方风轻云淡地卷了回来,完全没当真。


少年于是沉静地闭了嘴,不再做无谓的挣扎,紧紧地盯着顾昀颀长的背影,好像盯着一扇穷极一生非过不可的窄门。


●长庚看了顾昀一眼,说道:“将来愿为大帅亲卫,侍奉鞍前马后,为皇上开疆拓土。”


隆安皇帝大笑,看起来龙心甚悦,连连夸奖长庚有志气。


顾昀在一边端起茶碗喝茶润喉,不插话,只是笑,笑得眼角都飞了起来,温暖得不行。


“谁侍奉谁?”他心里无奈地想着。


一边无奈,他一边又觉得顺耳,一直从耳朵舒爽到了心里,连方才见了和尚的晦气都一扫而空了。


●选了流血的路,通常也就流不出眼泪来了,因为一个人身上就那么一点水分,总得偏重一方。


长庚方才与那个注定要与他纠缠一生的敌人交了一回手,输得一塌糊涂,也见识了对方的强大。


只是他奇异地没有怕,像雁回镇上他在秀娘房里独自面对穿着重甲的蛮人时那样。


他态度温和,但是任何东西都别想让他屈服。


唔……除了顾昀。


长庚有气无力地想道:“我恨死顾昀了。”


●“我之所以在这个位置上,不是因为我比谁厉害,而是因为我姓顾,”顾昀看着长庚说道,“有的时候,你的出身就决定你必须要做什么,必须不能做什么。”


这是顾昀头一回当面和长庚解释自己不能带他去西北的缘由,虽然十分隐晦。


长庚一动不动地看着他。顾昀斟酌了一下,又道:“但你要是真的想好了自己要走一条什么样的路,倒也不用有太多顾虑,只要我还活着,总有力气替你把那些不该有的障碍扫一扫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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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昀回过神来,对长庚摆摆手道:“早点去休息吧,跟着那和尚吃没好吃住没好住的——唔,还是说你要留在这跟我睡?”


长庚:“……”


他脑子里“轰隆”一声炸开了花,登时面红耳赤起来。


顾昀笑道:“你还学会不好意思了,以前做噩梦的时候吓得哭,不都是我哄你睡的么?”


●长庚:“这些日子以来常与大师清谈,我受益匪浅,也知道大师心系天下,不是安于禅院谈佛论道的人——我的出身来历,可能大师有些耳闻,侯爷纵横千里,纵然是一代名将,但不论家国江山将他摆在什么位置上,对我来说,他也只是个相依为命的亲人,我一介小人物,没什么本事,手中铁勉强够立足而已,顾虑不了大事,心里只有巴掌大的一个侯府和几个人,还望大师谅解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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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庚神色淡淡的,不为所动:“男儿生于世间,要是连周遭一亩三分地都打理不好,有什么必要把视线放那么远?”


●他走过去,从长庚手里将一根新成型的笛子抽出来,笑道:“有我的吗?”


长庚脸上放松的笑容一顿,又将笛子拿了回去,递给一边眼巴巴等着的小女孩,口中道:“哄孩子玩的小东西,粗陋得很,义父不要取笑。”


顾昀:“……”


他默默地盯着小姑娘手里的笛子,心想:“我也想要。”


●以前顾昀脸色一不对,长庚就紧张,不是紧张得想认错,就是紧张得想顶嘴,多年不见,他却发现自己心里的拘谨和慌张都不见了,顾昀笑也好,怒也好,他都恨不能刻在眼里凑一整套。


四年前,他忍着满腹凄苦,佯作镇定地对顾昀说:“侯府关不住我。”


四年后,他看着顾昀,小心翼翼地流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感情:“义父不在,我自己回去有什么意义?”


顾昀:“……”


他本来就凶不过三句,被长庚这么一句堵得连冷脸都维持不下去了,铁石的心也软成一片棉花。


●长庚彬彬有礼地跟迎面走过来的小沙弥互相行礼,不慌不忙地回道:“我少年时就看着义父房里不可避世的字长大,后来又跟师父走遍山川,一口世道艰险不过方才浅尝辄止,岂敢就此退避?此身生于世间,虽然天生资质有限,未必能像先贤那样立下千秋不世之功,好歹也不能愧对天地自己……”


……和你。


最后两个字长庚隐在了喉咙里,没说出来。


当年秀娘将他拖到马后,没能拖死他,乌尔骨缠身,到现在没能缠疯了他——长庚有时候觉得,只有顶着风浪不停地逆流而行,走到一个自己能看得起自己的地方,或许才能配得上在午夜梦回的时候稍微肖想一下他的小义父。


●顾昀:“……等等。”


他垂下眼,好像微微迟疑了一下:“你那会跟我说,我希望你怎么样都可以,对吗?”


长庚原本去开门的手伸到半空,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。


顾昀:“我不想让你走得远远的,也不希望你勉强自己怎么样,义父就想让你能好好的。”


长庚茫然地僵立了片刻,一声不吭地逃走了。


●长庚:“你对先帝感情深厚,想亲他、抱他、与他耳鬓厮磨地纠缠一辈子吗?”


顾昀失声道:“什么?”


他不由自主地想起先帝那张总显得悲苦横生的老脸,当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。


“好,你回答了,到我了,”长庚一脸清心寡欲地说道,“我想。”


●顾昀长舒了口气,这才发现自己已经饿得前心贴后心,他痛苦地按了一下自己的胃,心想:“谁要是这时候给我热俩烧饼,我就把谁娶回家。”


正想着,长庚端着一碗热面汤进来了,热气和着香气毫不客气地扑面而来,顾昀的五脏六腑都饥渴得在肚子里转了个圈。


他郁闷地跟自己反悔道:“这个得除外,这可不能算……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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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没了,我就做了一碗,你刚病了一场,脾胃还虚,六七成饱最好。”长庚道,“怎么打,你说了算,不必有后顾之忧,也不必顾忌别人怎么想,怎么弄钱,怎么找紫流金,怎么分化布局这些事可以都交给我。”


顾昀微微一震,失笑道:“什么都我说了算吗?打不赢怎么办?”


长庚笑而不语,一双眼睛紧紧地盯在他身上,像一潭静谧的水,忽而起了波澜,眼神倘若能说话,他那一句“你若输,我陪你一起背千古骂名,你要死,我给你殉葬”便已经昭然宣之于口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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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庚收敛了目光,收拾了碗筷,低下头的一瞬间,长庚忽然说道:“刚才还有一句话是瞎说的。”


顾昀一愣。


“说我当年没走,是觉得在你眼皮底下跑不了。”长庚头也不抬地笑道,“当年我不过是个小地方长大的边陲少年,心里根本没想那么多……”


顾昀已经敏锐地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,正色道:“长庚,别再说了。”


长庚从善如流地闭了嘴,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。


当时他心里根本没想那么多,之所以最后没有逃,只是舍不下一个人而已。


●“还有……什么?”顾昀打了个寒战,冷汗直流,“我说大夫,你老人家怎么还晕血?”


长庚整个人绷得像根铁棒:“我晕你的血。”


●谭鸿飞虚心地琢磨了一会,感觉十分有道理,于是又问道:“大帅,那你怎么知道他们入夜会走到这?”


顾昀:“你家雁北王算的,算错了罚他薪俸,反正他一点压岁钱顶我半年俸禄。”


长庚正坐在一边修理铁弓的皮握,打了一宿仗,那里磨破了一点,他便不知从哪里摸出了小刀锉子和一小块皮,十指灵巧异常,让人眼花缭乱,骤然被点名,长庚头也不抬地冲谭鸿飞笑道:“反正里外都在侯府账上。”


谭鸿飞是个粗人,“与我同袍者皆手足”,并肩一战后早拿他雁北王当了自己人,都不在意他娘是谁了。听了这话,当下口无遮拦地打趣道:“咱家王爷跟大帅不分彼此,要是位公主就好了,咱玄铁营里没准能像当年一样多个公主帐呢。”


顾昀:“……”


他忍不住舔了舔发痒的牙根。


长庚手上一顿,顺着谭统领的话音道:“可惜没长花容月貌,掷果盈车的大帅不肯要。”


谭鸿飞没心没肺地道:“哎哟不对,皇上平时以‘皇叔’称呼我们大帅,差了辈分啦!”


顾昀:“……滚蛋!”


●顾昀的喉咙不由自主地动了一下,然而长庚却并没有做什么,他似乎只是停留了许久,然后轻轻地碰了一下顾昀的嘴角。


顾昀的眼睛被遮着,不由自主地顺着那微妙的触感展开了丰富且自作多情的联想,感觉好像只可怜巴巴的小动物,劫后余生时扑到他怀里撒娇,湿哒哒地舔了他一下。


他当时心就软了,虽然没来得及问清军中伤亡,但顾昀心里其实已经大概有数,稍微一转念,便不由得悲从中来,而长庚这会全须全尾地坐在他床边,对他来说简直仿佛失而复得,顾昀忽然便不想计较那么多了,有心想伸手抱一抱长庚,可惜没力气抬手。


顾昀满腔的怜惜和说不出的闹心很快难舍难分地混杂在一起,不忍心苛责长庚,只恨不能回到兵临城下的那一刻,过去扇自己一个大耳光——看看你办的都是什么事!


“子熹。”长庚在他耳边叫。


●谁知就在这时,长庚忽然又道:“但你若是想问……”


他微微停顿,侧头看了一眼顾昀紧闭的房门,陈轻絮一口气提到了嗓子眼。


然后王爷殿下顶着他纹丝不动的棺材脸,坦然承认道:“我对义父确实心怀不轨。”


陈轻絮:“……”


这句话……用这样坦率淡定的语气说出来,听起来还真是怪微妙的。


●顾昀心里尴尬稍减,皱眉道:“伤哪了,过来我看看。”


“不碍事,陈姑娘虽然自称没出师,但确实是当代圣手。”长庚顿了顿,又道,“你好了我就没事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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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一刻,长庚的手顺着他的手腕滑下来,无比自然地握了一下顾昀的手。


人在重伤或是重病后气血往往不继,就是五六月天里也容易手足冰凉,长庚就捧起他的手,放在手心中反复搓揉,他神色认真极了,不但照顾到了手上每一个穴位,还照顾到了人指缝间最容易敏感的地方,时常用指腹轻轻扫一下,以便明目张胆地提醒顾昀知道——我这不是孝顺你,是疼你,就不要自欺欺人了。


●笑完,他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,放在顾昀手里:“给。”


顾昀只觉得触手冰凉,他微微托了一下夹在鼻梁上的琉璃镜,看清那是一支白玉短笛,通体如羊脂,一整块雕成的,玉质极细腻,形如一根缩小的割风刃,割风刃上的手握、浮雕乃至于尖端的出刃口都模仿得惟妙惟肖,尾部刻了个“顾”字。


乍一看,顾昀还以为那字是他亲手刻上去的,简直能以假乱真。“以前那个竹的丢了吧,”


长庚道,“京城天干,放久了会裂,那回说好了做个更好的给你。”


●有些聚散如转瞬,有些聚散却如隔世。


中间隔着一条交织的怒火与冷战,那种就是转瞬。


中间隔着理不清数不明的重重真相、拿不起放不下的暧昧情愫,那种就像隔世。


反正顾昀是百感交集全都涌上心口,把他那跟长江入海口一边宽的心口堵了个严严实实、沙烁紧凑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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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好像头天刚离开家似的对长庚道:“过来,我看看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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短短几步,长庚心里走马灯似的,滋味别提了。


谁知这时,顾昀却突然伸出手,一把将他揽了过去。


玄铁的轻裘甲从肩头到五指第二个关节全都包裹得严丝合缝,使顾昀的怀抱显得十分坚硬,那微微露出的一小截手指,被嘉峪关的寒风撩得同轻裘甲一般冰凉,冷意仿佛顷刻间便洞穿了雁王身上的狐裘,他狠狠地打了个寒战,一瞬间受宠若惊得手足无措起来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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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外人看来,两人像有病一样面面相觑了片刻,顾昀僵立了许久没做出反应,长庚的神色渐渐黯了下去,心里自嘲地想道:“果然还是我的错觉。”


就在他打算退开的时候,长庚的瞳孔忽然距离地收缩了一下,因为长袖掩映下,顾昀居然回握了他的手,冰冷干涩的手指带着钢甲的力度,没有一点躲闪游移。


“我让你多保重,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,不必那么殚精竭虑,有我呢。”


长庚整个人有点傻了,顾昀一句话从他左耳进去,又从右耳原封不动的集体撤离,一个字都没听进去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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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边无聊得很吧?吃没好吃,喝没好喝,一天到晚最出格的娱乐项目就是几个人凑在一起掰腕子摔跤,输赢还不带彩头,”顾昀回头道,“你小时候是不是还因为我不肯带你来生过气?”


长庚虽然滴酒没沾,脚步却一直有些发飘,总觉着自己在做梦,梦话道:“怎么会无聊?”


顾昀想了想,从怀中摸出他的白玉短笛:“给你吹个新学的塞外曲听好不好?”


长庚注视着短笛的目光格外幽深,感觉这场梦他是醒不过来了。


顾昀抬手用笛子敲了一下他的头,对自己丧心病狂的技艺毫不脸红:“就是为了让你醒醒,这几天跟我睡还是让人给你收拾个亲王帐?”


刚有几分清醒的雁王被这突如其来的调戏砸了个满脸花,一时愣在了原地。


“不用麻烦……”长庚挣扎了半天,咬牙下定决心,“我……我正好要看看你的伤。”


顾昀忍不住接着逗他道:“只看伤?”


长庚:“……”


●顾昀干咳一声,问道:“你呢?什么时候回京?”


长庚不错眼珠地盯着他道:“……我想过完十六再走。”


顾昀:“……”


这话说得太窝心了。顾昀出了会神,低声道:“你还是别在这待那么长时间了。”


长庚别开视线,带着几分赧然道:“嗯,只是随便说说,虽然烽火票是让国库缓过一口气来,但朝中还有不少悬而未决的事,我还是……”


“你人在这里太消磨志气。”顾昀严肃地打断他道,“本帅的志气。”


长庚:“……”


●顾昀伸手插进他的头发,扣住他的后脑,忽然说道:“你那烽火票的事我听说了。”长庚瞳孔微缩了一下,顾昀却在一顿之后,只字未提他为了排除异己编排出的一场大案,只嘱咐道:“回家在门缝床底下找找,看还能不能搜罗出几两银子,也买他一点,将来你皇兄也不必还钱,赏个养老的庄子就是了。”


长庚心绪起伏一番,忍不住脱口问道:“要庄子做什么用?”


“等把洋人都轰出去,打到天下太平我就不打了,”顾昀轻轻卷着他的发梢,低声道,“我前一阵子想好了,到时候将玄铁营一拆为三,鹰、甲、骑各自掌三分之一的帅印,以后既能互相配合又能互相牵制……玄铁虎符还是还回兵部,这一战以后,不光是大梁,四境外的外邦也得剥层皮,换一辈人、三五十年的安稳总归是没问题的,反正你皇兄看我也别扭,我也不伺候他了,以后的事,让后人去愁,找个山清水秀的庄子做……唔,那个聘礼。”


我的将军,”他心里又是甜蜜又是怆然地想道,“历代名将有几个能安安稳稳地解甲归田?这话不是戳我的心吗?”


长庚心里委实激动太过,十分不得法,显得又拘谨又焦躁,很快被回过神来的顾昀反客为主。


顾昀翻身起来将他压在怀里,突然发现难怪古人都说温柔乡是英雄冢——寒冬腊月天里抱着这么个贴心的人,也不必身在什么侯府什么行宫,只长庚再也忍不住,低头堵住了他的嘴。


顾昀翻身起来将他压在怀里,突然发现难怪古人都说温柔乡是英雄冢——寒冬腊月天里抱着这么个贴心的人,也不必身在什么侯府什么行宫,只要在寻常的民居小院里,有那么巴掌大的一间小卧房,烧一点能温酒的地龙就足矣,骨头都酥透了,别说打仗,他简直连朝都不想去上。


这次似乎又与当年城墙上生离死别的一吻不同,没有那么绝望的激烈,顾昀心里忽然有一角塌了下去,腾出了一块最柔软的地方,心道:“这以后就是我的人了。”


良久,两人气息都有点不稳,顾昀一抬手拧暗了汽灯,摸了摸长庚的脸道:“你一路过来太累了,今天就别招我了,好好睡一觉,嗯?”


长庚捉住了他的手。


顾昀亲了亲他的脸,调笑道:“以后有的是机会收拾你,睡吧。”


长庚:“……”


●结尾,顾昀又写道:“关口有几株杏树,为战火牵累,树干已然焦灰大半,虫蚁不生,本以为早已死绝,一日巡营归来,竟见枯木逢春,槁灰中又生花苞,一夜绽开,可怜可爱,行伍之人煞风景者不计其数,讲甚么惜花爱花也是对牛弹琴,不如先下手为强,先下一枝与你玩去……”


安定侯那能传世的行楷后面涂了一句,长庚依稀辨认出那是“愿来年早春能剪侯府几枝春梅”,后来大约是觉得议论未来事不祥,复又涂去,潇潇洒洒地写了个落款,不知是故意的还是巧合,他那落款处隐约留了个花枝的印记,端素地横过那个“顾”字,单是看一眼那压了花痕的字,就能感觉到一股暗香扑面而来,说不出的风雅无双。


●顾昀:“站住,你去哪?”


长庚浑浑噩噩,没理他。


顾昀骤然低喝一声:“李旻!”


从小到大,顾昀没怎么对他说过重话,更难得有火气。然而他在军中向来说一不二,权威极高,这么微微含怒一声喝问,隐约带着杀伐森严的金石之声,长庚一激灵,本能地停下脚步。


顾昀面沉似水地坐在床边:“给我滚回来。”


长庚茫然道:“我……”


“你今天要是走出这个门,”顾昀冷冷地说道,“我就打断你的腿,皇上也救不了你,回来,别让我说第三遍!”


长庚:“……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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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昀手撑在他耳侧,扬了扬眉:“现在还怕么?”


长庚:“……”


顾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心里忽然一热,舔了舔自己的嘴唇,他打算干脆把流氓耍到底,抬手便伸向长庚散乱的衣襟。


长庚喃喃道:“子熹,我抱抱你好吗?”


顾昀心说:“真腻歪啊。”


然后还是走过去坐在他旁边,任凭他不依不饶地靠过来,搂住自己的腰。


“告病吧。”好半晌,顾昀忽然道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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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昀抬手拢住他的肩,轻轻地在他的肩颈处敲了一下,长庚吃痛,却不躲不闪地看着他。


顾昀:“我为何要让你走刀山火海?”


“我想有一天国家昌明,百姓人人有事可做,四海安定,我的将军不必死守边关,想像奉函公一直抗争的那样,解开皇权与紫流金之间的死结,想让那些地上跑的火机都在田间地头,天上飞的长鸢中坐满了拖家带口回老家探亲的寻常旅人……每个人都可以有尊严地活。”


长庚握紧了他的手,将五指探入他的指缝,亲昵地缠在一起。


他许久不言声,长庚正有些不易察觉的紧张时,顾昀忽然开口道:“亲也亲了,抱也抱了,你还想让我说什么?男人话太多就没时间做别的了,这道理你懂不懂?”


长庚一愣,却见顾昀弹指一点,床头那半死不活的汽灯立刻灭了个干脆利落,天尚未破晓,室内一下黑了,平时总是挂起来的床幔铺天盖地似的落下来,被一点窗缝里透进来的清晨凉风吹得微微摆动,长庚来不及反应,腰间一松,腰带竟不知什么时候被抽走了,他还没从方才“刀山火海”的誓言里回过神来,脸“轰”一下红了。


“子、子熹……”顾昀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,不耐烦地将胳膊上的绢布甩落,懒散地靠在柔软的锦被堆里,指尖划过长庚的衣襟:“当年在温泉别院的时候,你说你肖想过我……怎么想的?”


长庚:“……”


“不是挺会说话的么?”


顾昀低笑道,“说来听听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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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昀:“疼不疼?”


长庚低下头,深深地看着他,答非所问道:“早结疤了。”


顾昀心里一时涌上百般滋味,连澎湃的色心都减了些,他眯细了逐渐模糊的眼睛,在那些伤疤上细细地摩挲,长庚实在受不了,忍无可忍地轻轻呜咽了一声,扣住顾昀的手腕。“不怕,”顾昀哄道,“我疼疼你。”


长庚俯下身亲他,顾昀被他亲得心头火起,正想翻身将此人就地正法,突然,长庚不知犯了什么毛病,脱口叫了他一声:“义父……”


顾昀:“……”


●长庚似笑非笑地看着他,忽然道:“义父偏心,从来没有握着我的手一笔一划教过我写字。”


顾昀:“……”


当年谁模仿他的字迹,天衣无缝到把玄铁营的何荣辉都骗过去的?


顾昀:“你也八岁吗?”


长庚一脸淡定地拿话戳他心窝:“我八岁的时候也没有人教过我,胡格尔只会拿刚从炉灶里拿出来的烧火棍……”


“好好好,”顾昀忙道,“给你补回来行了吧?”顾昀说着,取过方才的笔给长庚,又从身后握住他的手,另一只手撑在桌上,微微垂下眼,想了想,带着长庚在纸上落下了一个正楷的“旻”字。


长庚满身都是他身上淡淡的药香,不动声色地深吸了口气:“写一个字不够,我在护国寺的时候都是抄经的。”


“……”顾昀把手一甩,“去你的,想累死我吗?”


长庚也不吭声,就一动不动地盯着他,片刻后,顾昀服了,认命地将下巴往长庚肩上一垫,左手揽住他的腰,半趴在他身上,一笔一划地抄他那遭瘟的车轱辘经,感觉此人近日来越发恃宠而骄,简直要管不了了。


●长庚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荷包,里面除了安神散之外还有一些应急的药,他手指微颤抖地取出一片麻叶子,暗自扣在手中,打算要是真疼得受不了,就嚼一片应急,然后谢绝了然和尚的援手,自己撑着长刀站起来。就在这时,他听见徐令叫了一声:“王爷,是……”


话没出口,来人已经在尖锐的马嘶声中大步闯了进来。


长庚:“……”


那逆光而来的居然是本应已经回京的顾昀!长庚脚下一个没站稳,长刀“呛啷”一声尖叫,他整个人往前扑去,被顾昀一把接住。


只见方才那“腥风血雨我自闲庭信步”的雁王殿下突然就“伤来如山倒”了,镇定自若的“兽王”成了只娇弱的病猫,一只手软软地自顾昀肩上垂下去,气如游丝地小声哼唧道:“子熹,好疼……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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雁王在外面无论怎么翻江倒海,都没在他眼皮底下伤成这样过,顾昀面无表情地僵坐了片刻,小心地挑开他胸前的衣襟看了一眼,一股狰狞的血气立刻扑面而来,顾昀的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,平生第一回知道手哆嗦是什么感受。


长庚仿佛能感觉到他起伏的心绪,他一时尝到了撒娇的甜头,不肯罢休,在顾昀耳边火上浇油道:“真怕见不着你了……”


顾昀微微闭了闭眼,脸颊绷得死紧,手上的动作极轻柔,怒火都压在了舌尖上,冷冷地说道:“恕我眼拙,没看出算无遗策的雁王殿下哪里怕了。”


长庚好像没听见,借着车帘掩映,他用侧脸在顾昀肩颈间轻轻地蹭了蹭,话音有些含混地小声说道:“要真是那样,你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‘滚’了,我死也不会瞑目的。”


顾昀:“……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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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觉得怀里的人好像一株可恶的藤蔓,伸着一根要命的小枝条,没完没了地往他心窝里戳。长庚好像疼极了,又不敢声张,保持着原来的姿势,极轻极缓地抽了一口气,露出突兀苍白的脖筋。


顾昀又怒又心疼,于是面沉似水地低下头,借着车帘的遮挡,火冒三丈地亲了他一下,嘴唇温柔如蜻蜓点水,表情却活像来寻仇的。


长庚蓦地睁大了眼睛,因为强打精神而有些散乱的眼神顿时重新有了焦距,眼巴巴地看着顾昀。顾昀在他耳边道:“这事我回头再跟你算账。”


●顾昀客客气气地冲他一点头,与他擦肩而过,徐令忽然一愣,见顾昀背在身后的手上居然拿了一把新鲜的桂花,开得金黄金黄的,甜香扑鼻。徐令愣愣地看着他带着那一把花藤去了雁王那里,揉了揉充斥着花香的鼻子,心里诧异道:“顾帅对殿下可也太上心了。”


顾昀进屋将花藤挂在了长庚的床幔上:“桂花开了,怕你躺得气闷——不讨厌这味吧?”


长庚的目光黏在他身上不肯撕下来。顾昀与他视线一对:“看什么?”


长庚伸手去拉他。顾昀怕他动了伤口,忙弯下腰就和着他的手:“没嘱咐过你别乱动吗?”


长庚不依不饶地抓着他的衣服将他拉到了近前:“子熹,伤口疼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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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昀回过神来一哂,没头没脑道:“不知道的还得以为你真是个天降的妖孽。”


他话说得前不着村后不着店,长庚却莫名听懂了,他磨蹭到顾昀身边,攀住顾昀的肩道:“大梁的气运站在我后面,你信不信?”


顾昀一回头,长庚掐准了时机往他身上一扑,正好让顾昀的嘴唇擦着自己的脸颊而过。


长庚:“你亲我了。”


●不合时宜的话在顾昀舌尖滚了几回,浮上来又沉下去,终于,他略带尝试似的开口道:“我从京城赶过来的路上……”


长庚何其会察言观色,一瞬间感觉到了他要说什么,瞳孔难以抑制地微微一缩,又慌张又期待地看着顾昀。


顾昀大概一辈子没说过这么艰难的话,差点临阵退缩。


长庚:“你路上怎么样?”


顾昀:“……心急如焚。”


长庚愣愣地看着他。


顾昀:“长庚,我真没力气再去把一个……别的什么人放在心上了。”


长庚一震。


顾昀还有平定南北的力气,还有山河未定死不瞑目的力气,还有夙夜不眠跟钟老将军死磕争吵江北水军编制的力气。


但唯独没有再爱一个人的力气了。


顾昀好像被打开了一道禁闭已久的闸门,那四个字一出,后面的话就顺畅起来:“要是这一趟你真出了点什么事……让我怎么办?”


长庚大气也不敢出地看着他。


●“倒也不是不能说,只是……”长庚稍作犹疑。


顾昀一时有些迷茫,没反应过来这事的保密原理是什么,就在这时,长庚忽然从车里探出头来,飞快地在他嘴唇上占了一点便宜。


顾昀:“……”


长庚目光一转,见马车挡着没人留意,便低声道:“晚上回家再让我一次,我就把图纸给你看。”


顾昀拎着马缰绳往后轻轻一仰:“让你多少次了?不是仗着有伤撒娇就是跟我耍赖——没门。”


长庚什么都好,唯独有一点,控制欲太强,特别对顾昀,恨不能连穿衣喂饭这些事都一并做了。平日里他都会有意克制,尽量不让顾昀不舒服……不过到了床上却管不了那么多了。


长庚轻声细语道:“义父,伺候得不好,我可以用心学。”


顾昀:“……儿子,你其实不用那么操劳。”


●长庚一探手就抓住他的袖子,不言不语地左右晃了晃。他们路上经过一个村镇的时候,偶然看见一个三四岁的小孩哭哭啼啼地拉着大人的袖子,撒泼要糖吃,从那以后长庚就不知哪根筋搭错了,原封不动地学了过来,并且大有要将其发扬光大之意。


他小时候,世上没有一条袖子可以让他拉,如今纵然长得顶天立地,也总像是有遗憾,想一股脑地从顾昀身上都补回来。


顾昀一边笑一边起鸡皮疙瘩:“说不行就不行,松手——殿下,你要脸不要了?”


沈易和江充带人迎出城的时候,远远地就看见雁王坐在车里,正探出头和顾昀说话,顾昀任自己那神骏懒洋洋地溜达,眼角挂着一点笑意,嘴角却绷着不搭理。


雁王第一次说了句什么,顾昀在他手背上敲了一下,逼着他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手。


雁王好像不死心,又说了句什么,顾昀把他的车帘拉下来了,好像打算来个眼不见心不烦。


等到了雁王第三回扒开车帘露出头来的时候,顾昀终于绷不住笑了起来,怕了他似的摆摆手,似乎就妥协了。江充看得一愣一愣的。


沈易叹道:“大帅幸亏自己没孩子,不然了不得,非得宠出个青出于蓝的混世魔王来不可,我看他对雁王殿下就说不出三声‘不’来,什么事求两次不成,第三次再问,他准保答应。”


●顾昀三下五除二将他身上的银针除去,从旁边捡起一件薄衫披在长庚身上,回手搂住了长庚的腰:“别想了,好好睡一觉,有什么难处尽管告诉我,不要老自己一个人扛着。”


这话不知触动了长庚哪根神经,他突然转头望着顾昀:“无论什么你都会帮我吗?”


顾昀想了想,回道:“天理伦常在上,除此以外,要星星不给月亮,就算阴天下雨我也架个梯子上天给你摘,好不好?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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直到看见顾昀一皱眉,长庚指尖的力道才蓦地松开,他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神色盯着顾昀看了片刻:“子熹,给了我的东西,不要再从我这收回去。”


顾昀脸上波澜不惊应道:“行——侯府俸禄都交给你,但是每月给我一二两碎银当零花钱好不好?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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真疯了也不丢下你。”顾昀枕在自己蜷起来的胳膊上,搭在长庚身上的手有意无意地轻轻拍着他,闭着眼道,“你要是胆敢出门伤人,我就打断你的腿绑在屋里,一天到晚看着你,满意了?大半夜的非得来这讨骂……”


●顾昀刚开始只是胸口疼,这一口血吐出来反倒是舒服了些,只是呛咳得停不下来,前襟上沾得都是血迹,他也看不清周围有什么,胡乱摆摆手:“别声张……咳,没……咳咳……”


长庚强压着崩溃边缘的神智,正要将他抱起来,忽然听见顾昀含糊地叫了他一声:“……长庚……”


他忙深吸了口气,侧耳过去听:“嗯?”


顾昀鼻尖都是血腥味,这回连嗅觉都不管用了,全身上下也就只剩下脑子还强弩之末地清楚着,断断续续地说道:“长庚……雁王这几天马上要到了,此事不许传出去,尤其不能……让他知道……”


长庚心快裂开了,红着眼睛冲旁边的亲兵吼道:“叫军医过来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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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庚叹了口气:“别介,大师,他和佛祖有仇,你在他面前念经,是打算把他气醒过来吗——木鸟在身边吗?给陈轻絮写封信。”


了然抬眼看着他。


长庚面无表情道:“问问她,帮顾子熹瞒了我多少事。”


了然比划道:“王爷还好吗?”


长庚肩膀微微动了一下,刹那间,了然和尚觉得他差点垮下去,可是长庚没有垮,他低头看了顾昀一会,做了一件差点把了然大师吓哭的事——他一边不依不饶地攥着顾昀的手,一边当着了然的面缓缓俯下身,在顾昀眉间亲了一下,亲得认真而虔诚,近乎是庄严肃穆的。


了然目瞪口呆地倒抽了一口凉气。


长庚目光没有离开顾昀,也不知是对谁低声说了一句:“还可以,放心吧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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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昀有气无力地抽出一只手,揽住长庚的后脖颈子,轻轻地揉捏了两下,指腹摩挲着他的下颌:“干嘛一见我就耷拉张脸,你义父这么快就色衰爱弛了?”


“……”长庚忽然很想看看他到底有多能装蒜,于是冷冷地问道,“你到底怎么回事?”


顾昀微微眯着眼辨认着他的唇语,面不改色道:“着凉。”


长庚:“……”


他料到了顾昀会搪塞,没料到他搪塞得这么没有诚意。


顾昀很想这么愉快地混过去,于是伸手拍拍长庚的脸:“过来我看看这阵子瘦了没有。”


长庚一巴掌拍开他的手,怒道:“顾子熹!”


顾昀立刻调整策略,皱起眉,凭空皱出了一股军法如山的威严:“谁又跟你嚼了什么舌根?钟将军前脚刚走,这江北大营还无法无天了吗?”


长庚深吸一口气:“你在灵堂里……”


顾昀恶人先告状地肃然道:“灵堂里看门的是哪个营的兔崽子?你把姚重泽叫来我问问他,该军法处置!”


长庚轻轻地磨了磨牙。


顾昀真事似的摇摇头:“江北水师到底年头短,这种事在玄铁营就不会发生。”


“是吗,”长庚皮笑肉不笑道,“我就是那个兔崽子,大帅打算怎么处置我?”


顾昀:“……”


这一刻,千变万化、三十六计的顾大帅也没体会到何为“哑口无言”了。


●顾昀为了表现自己“严守承诺”,人没出帅帐,只是站在门口迎着长庚,也不在意他一身的血污,张手便抱住了他。


至此,长庚才感觉到一身的筋疲力尽,他摇摇欲坠地搂住顾昀的腰,喃喃地在他耳边道:“再也不想让你去打仗了。”


顾昀“嗯”了一声,任他拖着自己的手腕进了帅帐,伸手在长庚脸上抹了一把,笑道:“殿下,脸都花了。”


长庚被他突如其来的温存酥没了半边的骨头,然而随即又警醒过来,总觉得他态度这么温柔准没好事。


●里面确实只有一张纸,上面画了一只手,顾昀写了一行字:“附一掌送抵江北,替我丈量伊人衣带可曾宽否。”


众人莫名其妙地看着雁王不知看什么看了那么久,随后脸竟然红了。


●长庚失笑了一会,也发现自己激动得过了头:“这么远的路,怎么不用鹰?”


顾昀:“前面驻军驿站中就换。”


长庚愣了愣,忽然意识到顾昀的言外之意,愕然抬头:“你是为了……”


“可不么?在半路等候已久,专门为了打劫雁王殿下。”顾昀伸手撑在他身体两侧,下巴垫在长庚的肩上,懒洋洋地说道,“要打此路过,留下买路财。”


长庚喉咙微微动了一下,莫名想起他那张千里寄来的手掌:“劫财还是劫色?财有一座王府一座别院,有专门卖稀奇物件的铺子,还有……”


顾昀故作惊诧道:“这么有钱?我才头一次拦路打劫就碰到这种肥羊,命真是好……那我要劫色!”


长庚笑起来,猝不及防地一把将他拉下来,趴在顾昀耳边道:“义父,蒸汽车想必你也见了,答应我的事呢?”


顾昀当机立断反悔:“你看我这张嘴瓢的,刚才说错了,重新来一次——小伙,你还是掏钱吧。”


长庚对着他耳朵“委委屈屈”地撒娇道:“没现钱,现钱都被我男人拿去花天酒地了,卖身抵不行吗?”


他在两江大营里待了几个月,口音都快被人带过去了,不知从哪带来了一股水气扑鼻的软语腔,“我男人”三个字拖得长长的灌进顾昀耳朵里,听得他后背一阵发麻,对这种“心肝”一点办法也没有,只好要什么给什么。


●长庚从一边抽出一根筷子,在温好的小酒盅里沾了一下:“拿去尝,别讨价还价了。”


顾昀:“……”


两人中间夹着一根酒香四溢的筷子,相顾无言了片刻,就在长庚以为顾昀今天老实了的时候,顾昀忽然将那根沾了酒的筷子抽了出去,轻轻地闻了一下,然后他飞快地扳过长庚的下巴,将沾着的酒液都抹在了长庚的嘴唇上,迅雷不及掩耳地凑过去舔干净了,碍事的筷子“啪嗒”一声被他丢在了一边。


长庚呆若木鸡地被他占了个酒香四溢的便宜,全然没反应过来。


顾昀舔完一抹嘴,似笑非笑地飘然而去:“好酒,醉了。”


〖风华篇〗


●他正靠窗坐着,大半张脸沉在灯影下,只微许露出一点端倪来,大概是快歇下了,沈十六并未竖冠,披头散发,眼角与耳垂下各长着一颗朱砂小痣,像针扎的,屋里那仅有的一点灯光都被他收来盛在了那对小痣里,近乎灼眼。


灯下看人,能比平常还要添三分颜色。


●顾昀慢吞吞地从怀中摸出了一片琉璃镜,架在鼻梁上,溜达到长庚旁边,推开窗户眯细了眼往停鸢台上张望。


那琉璃镜镶着白金的细链,横斜入耳,遮住了他一只桃花眼,鼻梁却越发挺直,整个人的气质陡然间显得冷冽了起来,幽幽地冒着一股衣冠禽兽的气息。


●长庚神色如常地走在蜀中官道上,胸口却有一点发烫,他本以为离别如水,一捧泼上去,什么朱砂藤黄、葱绿赭石也洗干净了,不料那顾昀却是刻上去的,洗了半天,只洗得痕迹越发深邃了。


●顾昀低低地笑起来,颠三倒四地哼唧道:“何人知我霜雪催,何人与我共一醉……”


●“没事,”顾昀摇摇头,换了酒,冲席间举杯道,“诸位都是我大梁万里挑一的勇士,跟了我,却既没有荣华富贵,也没有权势好处,边疆清苦,连饷银也就那么一点,都受委屈了,我先敬弟兄们一杯。”


顾昀说完,一口干了,随即不由分说,又给自己满了一杯:“第二杯敬留在西域的弟兄们,当年我不知天高地厚地把他们带出去,没能把他们带回来……”


沈易:“大帅,过年呢,别说了。”


顾昀笑了一下,真就住了口,举杯一饮而尽了,旋即再次满上。


“第三杯,”顾昀轻声道,“敬皇天后土,愿诸天神魔善待我袍泽魂灵。”


●不料他这手还没伸出去,顾昀却已经直起身来,平静地说道:“皇上,楼兰虽小,但与我朝一向友好,当年西域多国叛乱,我军在黄沙荒丘中被围困了二十多天,唯一与我通风报讯、偷运粮草药物的是楼兰人,后来西洋、西域、天竺等地多国与我大梁缔结古丝路新条,楼兰也在其中——”


李丰伸到半空的手就这么僵住了,他先是一愣,随即大怒,喝道:“够了!”


“因觊觎他国之物,兴兵进犯,乃是不仁;抛却旧恩,毁约背信,乃是不义!”顾昀丝毫没有一点要够了的意思,字字如刀,毫不拖泥带水地砸在金殿暖阁的地上。


李丰气得哆嗦:“住嘴!”


他转手拂过桌案上文房四宝,顺手抄起一方砚台,狠狠地砸了出去,顾昀躲也不躲,任那方砚台重重地磕在他肩上的轻甲上,“呛啷”一声脆响,尚未收干的墨水顺着安定侯那云锦朝服的胸口淌了下来。


李丰:“顾昀,你想干什么?”


顾昀面不改色地说完了自己的话:“不仁不义之师不祥,玄铁营五万将士,虽不畏死,亦不敢奉此召,请皇上收回成命。”


●长庚嘴唇一点血色也没有,目光紧逼着他问道:“义父,为什么?”顾昀喉头微动,不知道从何说起——怎么说?


说他其实并不知情,这些年来还一直以为自己的伤只是一次意外,一直以为是自己没能保护好阿晏,眼睁睁地看着他死于后宫争斗吗?


直到……他奉命押送加莱荧惑世子出关,才从那不怀好意的狼人嘴里知道,草原神女之毒乃是不传之秘,世代只有神女本人掌控,连蛮人同族也无从知晓,二十年前三十轻骑重创玄铁营的事与蛮族人根本没有关系。


家与国,仇与怨,大路朝天各走半边,他倘若一脚迈出去,无论走上哪边,都再不能回头。


此间种种皆不足为外人道,顾昀终究还是一声没吭,强行掰开长庚的手,披甲束发。


将军有心,可惜是铁铸的。


●长庚抬头看着他笑了一下,他的眉目长得很英俊,是那种混了外族血统的特殊英俊,锋利得显得有些不近人情,可是周身的气质偏偏平和至极,披上袈裟就能冒充高僧招摇撞骗去,又矛盾又严丝合缝地将那一点与生俱来的锋利压制住了,笑起来的时候居然显得有点甜。


●姚镇想起什么,笑道:“下官至今都记得,顾帅当年吃醉了酒,一只脚踩在那么细的栏杆上,摇摇晃晃地拿了人家舞剑的绣剑在当空落下的落英上雕花刺字,愣是把花魁的脸给雕红了,至今都是一段佳话……”


顾昀大窘,舌头差点打结:“小时候不懂事,这种破事以后千万别、别再拿出来提了。”


●“沈将军,末将愿往!”


沈易循声一抬头,只见角落里站出了一个年轻人,此人不过弱冠的年纪,两颊还有点稚气未消的圆润,曹春花低声提示道:“那位小将军是蔡老将军的小儿子,一直为北疆驻军前锋,才刚十九,跟蛮人交手不下几十次了。”


“末将愿往,”那年轻人见沈易看过来,又上前一步,斩钉截铁道,“宁死不会让蛮人进犯一步!”


沈易一瞬间怔忡,突然觉得自己看见了当年的顾昀……


那时西域叛乱的消息传入京城,泡在莺歌燕舞中的先帝与朝臣面面相觑,隔日的大朝会乱成一团,甚至有人提出要去民间挂寻人榜,找辞官下野的钟蝉老将军回来……


顾家遗孤不慌不忙地从乌烟瘴气的争吵中横插一杠——十七岁的顾昀还有几分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狂妄:“臣愿往,西凉边陲,不过一群跳梁小丑,还真当玄铁的割风刃锈得砍不了鼠辈人头吗?”


而今,那蔡小将军吸了吸鼻子,眼皮也不眨地说道:“北蛮疯狗,不过是负隅顽抗,末将虽然年少无知,但还拿得动家父手中刀枪,定要他们有来无回!”


老一辈的名将们或死于战场,或身老刃断,而江山不改,依稀又有少年人披玄甲、拉白虹,不知天高地厚地越众而出。


十年过去,还有下一个十年,百年过去,还有下一个百年。


●顾昀让玄鹰口头传的口信杀气腾腾、不留余地,令件中写得却是理智分明:“蛮族殊死一搏,犹如困兽之斗,且十八部落之间先前已生嫌隙,实难长久,头三五天最难撑过。而一旦战线守住,只需遛他们几天,蛮人必定一盛二衰三竭,此时再停战遣使继续挑拨离间,日后北疆或许可以一劳永逸,谨慎小心,也不必畏惧。我虽身不能至,亦与玄铁三军同在。”


沈易一时间眼眶都有些发烫:“传令各部,拖住他们,坚守!”


●曹春花回过神来,迈步走进帅帐中,一眼便见到顾昀鼻梁上戴着一片格外骚气的琉璃镜,镜片后面的雕花镂空花样喧宾夺主,从鼻梁一直缭绕入鬓,几乎遮住了他小半张脸,不像片琉璃镜,倒像个面具。


●“我像太子这么大的时候,曾在北大关外被一群饿狼围攻过。”长庚声音十分平稳地说道,“那时候冰天雪地、远近无人,我手上只有一把乡下孩子玩耍的小刀——追我的不是普通的野狼,是蛮人用他们自己的法子饲养出来,专门用来杀人的,个头很大,站起来比我还要高。”


雁王一直以风姿卓绝著称,无论敌人还是朋友都不得不承认这一点,他与大部分自小长在京城的公卿家贵公子不同,身上少有浮华,但和寒门士子或是军功出身的将士也不同,并无清寒与匪气。他看起来非常沉静,但不是了然大师那种青灯古佛的沉静,他像一头摆进寺庙中的凶神石像——让人凛然生畏,又落满寂寂香灰。很多人偷偷学雁王那种从容优雅的腔调,别人无论如何都难以将他和塞外饿狼群联系在一起。


小太子听得呆住了。


“这没什么好怕的。”长庚淡淡地说道,“真有本事的人,现在不是在前线,就是已经马革裹尸了,剩下这一群窝囊废,没有上阵杀敌的本事,也就只能吓唬吓唬孩子了——你还是孩子么?”


〖逗比篇〗


●这天黄昏,却有两个十来岁的小崽子跑到了将军坡下。


这两个一个细高条,一个矮胖子,合起来活像一对奔跑的碗筷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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葛胖小手里捧着个铜皮的“千里眼”,伸着脖子使劲往将军坡的方向张望,口中喃喃地说道:“你说日头都落了,还不下山,我大哥真是……那个叫什么来着——上吊辟谷!”


曹娘子:“那叫悬梁刺股,别废话,快把千里眼给我。”


●沈易冷笑搁笔:“沈某肚子里墨水不够,大帅还是另请高明吧。”


顾昀:“啊!”


沈易一偏头,就见他毫无诚意地祭出苦肉计:“我头疼,疼疼疼疼得要炸了——季平兄,除你以外,我身边再没有谁可以帮扶了,你怎么忍心负我?这苍凉尘世,真是无情无义,活着干什么?”


说完,他手捂胸口,直挺挺地往小榻上一倒,用棺材板的姿势装死去了。


……说头疼他捂什么胸口?


沈易的手背上爆出了一排快活的小青筋。


●顾昀将小刀弹回护腕,双手一背,笑道:“一大早的,殿下是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吗?没关系,尽管往臣身上招呼,消气了就好。”


长庚:“……”


姓顾的可能自以为他是来负荆请罪的,可惜,怎么看怎么像是专程来踢馆找事的。


●顾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溜达到了他身边,不耐烦地扫了神神叨叨的蛮人世子一眼:“您那无限神力怎么不省着点用,保佑贵部雄霸天下、万寿无疆呢?”


说着,他随手拉过长庚的缰绳,侧头看了脸色惨白的少年一眼,笑道:“真信啊?唉,他们吓唬小孩是挺有一套的,在这方面至少领先了我大梁十多年。阶下囚有什么好看的?走,上那边玩去。”


●顾昀笑道:“我家没丫鬟,就一帮糟老头子和粗使老妇,不瞒你们,侯府最美貌的算来应该是本人,要看可以看我。”


他说着,还风骚地眨眨眼,笑出一口白牙。


曹娘子连忙娇羞地别开眼,葛胖小没料到堂堂安定侯竟然和“沈十六”一样不要脸,也跟着目瞪口呆。


●葛胖小盯着红头鸢的眼都直了,紧跟着顾昀问道:“侯爷,咱们要升天吗?”


顾昀:“不着急,过几十年再升,咱们今天先上去踩个点。”


长庚聆听着这两人大年夜里别开生面的吉祥话,实在想将此二人的嘴一并塞严实了。


●隆安皇帝李丰的贴身内侍见了他,忙小跑着过来。


他人长得五大三粗,几乎跟顾大帅差不多高,却有大帅三倍宽,天生长着一双四寸长的小脚,迈起小碎步来,好像一朵狂风中摇曳的大叶铁树,十分婀娜多姿。


此人姓祝,别人当面叫他祝公公,背地里都叫他祝小脚。


●班俄多拖着长音,用一种类似沙漠唱游的调调,哼哼唧唧地问顾昀:“顾大帅,今天怎么走得像天边的云彩一样迅疾,是要去追寻夕阳一样的姑娘吗?”


沈易:“……”


夕阳一样的姑娘是什么姑娘?又红又圆吗?


顾昀:“我去砍人。”


“哦!”班俄多拎着两坛酒愣了一下,纳闷道,“刚砍完又砍?”


“你早晨吃完饭难道晚上就不吃了?”顾昀杀气腾腾地喝道,“闪开!”


几条玄鹰暗影似的飞掠而至,脚尖轻点地,落到顾昀身后,转眼就黑旋风过境一般无影无踪了,只余下袅袅的白烟,在空中打了个妖娆的弯。


班俄多目送着他的背影,充满崇敬地问沈易道:“大帅一天要砍三次人啊?”


沈易冲他招招手,示意他附耳过来,低声道:“儿子被人拐跑了。”


班俄多狗熊捧心:“哦!那一定是个满月一样的姑娘!”


沈易:“……不,他只有个满月一样的后脑勺。


●顾昀奇道:“你怎么又发明了一种撒娇的新花样?”


长庚一字一顿地反讽:“被东瀛人吓死了呢。”


顾昀:“……”


●长庚一句话还没说到该如何退敌,先引爆了一场大吵,他自己反而不吭声了,耐性十足地静立一边,等着他们吵出分晓。


李丰脑仁都快裂开了,突然觉得自家满朝“栋梁”全都盯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的鸡毛蒜皮,上下格局加起来不如一个碗大,倘若全都发配到御膳房,没准能吵吵出一桌锦绣河山一般雄浑壮阔的新菜系。


●说着,顾昀低头微微整了一下身上的轻甲,从霍郸手中将自己的胳膊抽出来,将一直窝在他手里的灰毛耗子丢过去,叮嘱道:“这是我过命的鼠兄弟,给它找点吃的,别饿死了。”


霍郸:“……”


顾昀说完,转身提步往宫里走去。


●顾昀手中捏着野花,本想顺手将那花插在离他最近的长庚头上,不料手一抬就碰上了长庚的目光,长庚的目光竟然一直寸步不离地跟着他,那表情仿佛是“你往我头上盖个红盖头都行”。


顾大帅一哆嗦,愣是没敢下手,将那朵花插在了头大如斗的谭将军头盔上,深刻地阐释了什么叫“一朵鲜花插在了那什么上”。


北大营一众老兵油子哄堂大笑,玄甲轻骑打着呼哨随着顾昀飞奔而去,一个个有样学样,南腔北调的口哨声此起彼伏,顾昀在前面愤怒地吼道:“谁让你们跟我学的,都快尿出来了!”


●由于陈轻絮不肯给顾昀服药,他只能又聋又瞎地戴着琉璃镜,与姓沈的进行咆哮和比划双管齐下的交流。


两人分别了大半年,再相见简直有点物是人非——送别时海角天涯意气风发,归来时一个绑着绷带在床上躺尸,恨不能有进气没出气,另一个数月奔波,整个人蹉跎得像个江南乡下种水萝卜的。


沈易用嘶吼冲着顾昀唏嘘道:“我们都以为只来得及给你收尸,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一个会喘气的,大帅,你大难不死,必有后福啊!”


顾昀被他“唏嘘”了满脸唾沫星子,顿时升起一脑门官司,没看出自己这“后福”在什么地方,“后悔”倒是有一箩筐,当下怒道:“你还有脸说,洋毛子从大沽港登陆了一个多月,把西郊行宫烧得跟他娘的炉灶一样,你个废物点心早干什么去了?吃屎都赶不上热的!”


●首次谈判破裂,顾昀隔日便带了三百重甲夜袭已经投降的西域残兵营,炸得天上人间一串大地红,人为地替他们完成了合约第二条的主要内容,并公然宣称,其他两条不答应没关系,他立刻带人屠城。


屠城这事有伤天和,一般只有北蛮人才这么干,大梁军中很少有这种风气,但西域人担心顾昀嫉恨那一炸之仇,怀疑他什么事都干得出来,刚开始尚且硬挺,等顾昀令人轰开城门的时候,谈判桌上的联军代表终于怂了。


●霍郸:“侯爷,哪去?”


顾昀含糊地哼唧了一句什么。


霍郸:“侯爷,您牙疼啊?”


顾昀:“……”


霍郸难得看见他一脸“难言之隐”的模样,心道:“难不成这是要背着陛下去寻花问柳?”


然而看顾昀那一脸生无可恋的样子,似乎又不像是要出门寻欢作乐的。俩人大眼瞪小眼良久,车帘里灌进来的凉风把暖炉都给吹熄了,顾昀才终于从牙缝中挤出仨字:“护国寺。”


霍郸:“……”


他震惊地想:“我家侯爷早晨起来指定是吃错药了!”


顾昀愤怒地摔上车帘:“看什么看,还不走!”


●了然微笑着冲他再三做礼,施施然地飘出香殿。只见那高僧出门后走了约莫有百步的光景,突然拎起僧袍,迈着小碎步颠颠地跑了回来,贼头贼脑地往香殿里一探头,见顾昀那十分不敬的混蛋果然老老实实地又转回了蒲团面前,满脸不乐意地跟蒲团大眼瞪小眼片刻,然后取香重新点上,捏着鼻子憋出了一副虔诚的模样,却连背影都能看出此人不甘不愿的心。


高僧欣赏了一番顾昀憋屈的背影,顿感心满意足,高高兴兴地提起僧袍,又迈着四方步溜走了。

《东风误》

#写给溪执的亮瑜 @溪执
#微史向 有参考三国志 也有参考民间传说
#私设有 可能ooc

竹舍更漏,有声泠泠。
推窗去看是树下有人抚琴,茶衣乌发,闭目拨弦,斯文雅致。
一抬手,一扣弦,从容自若,琴谱烂熟于心,连琴韵意境也是描摹了个十之八 九。
听得出是小湖一隅,有水鸟浮波,有少年逐风,纸鸢飞过青云颠。
自在欢喜,是年少意气。
这种情绪很能感染人,不察之下弯了弯眉眼,发觉时轻言叹笑几声,江东子弟似乎天生比常人风雅些,像一支遗世兰草,从不被环境影响,总能亭亭而立,自散芬芳。
这便是自叹不如之地,吴蜀相盟抗曹,同是论策断谋到夜深三更,作息时间连轴转,他人困眠刚醒,倦意难耐之时,他却能静心抚琴,殊为不易。
瞥见长空一青,揉他鬓发入风,光影斑驳落他茶衣,也不不相打搅,都督能在烦躁时抚琴静心,但己实是没有这份心情,起身立了片刻锦被尚暖,于是贪这安逸,再小酣片刻。

漫天淋漓,偶见清辉,是月过屋瓦,天又将明了。
昨夜棋局,今日续也,邀人黑白,轻敲案板。
对弈时嘴上却不停歇,仍论这战事:“对于曹军,都督可有对策?”
“本是有些想法,细思却并不妥当。”他眉目映烛火,眼底晦暗不清,微皱眉,失了平日里的从容不迫,话落棋落,正中命门,想来也是思索良久的一步好棋。
“哦?恳请都督一说。”复落下一子,稳坐一隅,挡了人来势汹汹的一步棋。
“这番纠结难定夺,原因莫不过是我军寡敌军众之故,忆前人以少胜多之战,却并未有水军之策。”又是一步棋落定,却犹豫不决,似乎并不满意这步棋,“江东子弟善水战,可敌军人数众多,恐用人海战术,是为我军不敌,于是正面相抗是为不可取。但如若是智取,唯有骗取曹军自内瓦解,这便是一大难处,如何计谋才能如此呢?”
跟进一棋,断了棋间来路:“依都督之言,是想计骗曹军退兵?”
“自然不是,想是借助外力消耗其兵力。”言说着,却并未落子,反而捻在指间摩挲,一如他思索难定。
“水战不比陆上,未有山石可用。”顺着他意提醒一句,倒是不催促人落棋,反而笑弯了眉眼,“都督可曾想过江上有何可用,风?浪?抑或是雨?”
“这便又是一难处,两难困数日不得解,却又再想不出比这更好的法子了。”言罢,低眉垂眼看那棋局残,是阵脚大乱,叹一句:“罢,这局是瑜输了。”
手执黑白,弈林圣手将珍珑堪破,却无半分喜色,输者也无一点恼色。
一人笑道:“是心不宁,这局本胜负难料,倒是某捡了便宜。”
对这人得便宜卖乖的本事,远敬一二,不去接话头,看竹舍外泄露一点辉光,分是天明了,推窗去看天边渐泛鱼肚白,言道:“天亮了。”分明是道含蓄的逐客令。
客也不赖脸强留,拱手笑说:“某这便打算离开,打扰都督了。”
敛了衣袂回礼:“恕不远送。”

而后几日无风无浪,却一日风波突生。
是老将黄盖于帅帐中公然提出降敌,作为资历最老的将帅之一,自孙坚时便已追随吴军,他的话少说也有点分量,周瑜这一个半路来的后辈,不晓得顶了怎生大的压力。
又听闻,周瑜初生牛犊意气之下,亲自执鞭将这老将打了。
闻之不由得暗自摇头,虽说这样震慑了三军,却难免让老将心寒,处理不当便会流言引得军心不稳。
果不其然,黄老将军写了降信便扬言要去曹营,临到阵前出了这样的乱子,说是周瑜之过也不妥,说是全然与他没关系吧,也并非如此,吴国都督便陷入了个不利之地。
却不想这人寅夜来访,披了一身风露,连鬓发也是微润湿潮,眼底泛青想是眠睡不足,那双眼却熠熠生辉,惹得人以为这是星子中悬。
这人开口便说计成,棋局前听完他谋略,与之前的猜想一一印证。
老将军黄盖岂是那般容易反的呢?东吴水军大都督周瑜由岂是个只会意气用事的楞头小子呢?
那人笑落一子:“东吴子弟善水战,曹军却不服水土,船上东摇西晃,站不稳脚步,跟别提作战,黄老将军略提一计,曹操便将船用铁锁相连。”
听闻他这样说,心下明了:“都督可是想用火攻?”
“自然,此计定可破敌。”那人眉目意气,羽扇纶巾,谈笑从容。
于是笑说:“拭目以待。”

却不想天象偏作怪,风盛行西南,不巧会将那火势蔓延至己方军阵。
东吴都督作为第一策划者,自然是被问责之又问责,然周瑜这人虽文雅风致延学了他母亲,骨子里那点固执傲气却随了他父亲,与那身挺影直的父辈半分不差。
于是顶着三军将领,他还是把这个对策保留了下来,若决战当日仍无东风,孙权必定会问罪于他,纵使周瑜与孙家兄弟是为总角之谊,但军令如山,必定会有所责难。
虽客观上来讲,这般是削弱了东吴实力,此番纵使不败曹,也会有所收获,但作为盟友,如若东吴势弱,曹操一流过于强盛,这战败了,吴蜀联手再也无法与之相抗衡,这天下三分便可大统归曹了。
另外一点私心里又觉得,这计策精彩十分,若就此作罢实在是可惜,这周瑜是智谋之人,这计策也是智谋之论,不仅这计可惜,这人也可惜的紧。
思来想去即刻去访了周瑜,听闻是劳累成疾,正卧在竹舍里静养,想着这人日日作息连轴转,连睡觉也只是小卧片刻,终于有个由头缓口气了。
去看时并不是如此,这人茶白中衣随意披了件外衫,倚在床上却并不安分规矩,锦被上散着不少竹简和信函,想是史料和战报。
那人手中仍握着一卷信纸,抬头望来看清来人,笑道:“孔明。”
回以一笑,落座后直奔主题:“听闻今日接连西南风,良计不得实施。”
支额叹息:“万事具备,只欠东风,这东风却迟迟不肯来,惭愧没能想个万全之策,现下试想个对策,却不得解。”
身为盟友,自然需鼎力相助,况且己确实是想见识下这旷古奇策。
于是以羽扇掩了口鼻,却留出一双笑得弯弯似狐狸模样的眉眼:“倘若亮肯请东风呢?”
那人抬眸,那汪清澈里的熠熠辉光,轻易灼伤人眼:“当真?”
这人目光太过灼热,教人不敢相欺,又太过期望,教人不忍相欺:“自然。”
故作从容之态,轻晃羽扇却是欲盖弥彰。
“那便全权拜托孔明了。”
他眉眼温柔一如他母亲,现在这眉目欣喜,像个少年。

老将黄盖乘一小舟,按原计佯降,那小舟上携油,只需火势便可燃透江心。
岸边起雾了,掩盖了战船的行踪,这点雾来的正好,对于江东子弟是熟悉非常,对于曹军却是万分不妙,不过幸而曹操自信,雾中那片铁索连船依旧前行。
希望这东风也如期而至。
却迟迟不来,雾气渐去,老将军与小舟身形渐远,这东风却迟迟不来。
周围人因着这人身份,也因着军律严明,未有窃窃私语,气氛依然很凝重。
这一仗对于蜀来说意味着存亡,对于吴来说意味着这位大都督的前程,现在可以说是渺茫的。
分明是万事俱备,却欠着这一阵东风,着实令人着急,这火还未烧起来,这额头便沁出密汗涔涔。
静的听得见江中暗潮涌动。
忽听闻身旁有人笑一句:“起风了,公瑾。”
起风了。
前方雾中火光乍起,因着东风急急逼向敌军,连成一片的战船,又因着铁索相扣不得脱身,火势迅速蔓延。
云烟烧透半边天,橙红色火光映照在江面,船的残骸散落在江里,曹军顿时阵脚大乱。
吴蜀战船趁势追击,喊打喊杀一片。
这立了大功的水军都督却立于船头放眼去看,那橙红色的火光舔舐江面,也映了他面颊。
又落了一点眼泪,看得不正切,似乎是沾了衣襟:“伯符啊……”
他兀自喊了声江东旧主的表字,再也没有言语,想是他终于了却了旧主孙伯符的一桩心事。
这人也是有私心的,私心却大公无私地留给了东吴。
而己呢,想来也是有私心的,暗自留给谁,还没个定数。

再往后,与这位大都督在没有相见,偶尔有战场上谋略的交锋,各有得失,从他的计策里也能窥见一点傲气和锐气来。
而后又听闻东吴大都督周瑜病逝。
这事很突然,不在无遗策的预料之中,那个意气风发又文雅风致的人,就这么病逝了。
看来论谁也逃不过生老病死这一遭,只是万万没想到是他,走的这么匆匆。
泛泛之交,最多是欣赏这人的谋略而已,却为何觉得十分可惜。
真是十分可惜。
周公瑾,你可是连人间年岁,都输与亮了。

—竹由拙笔—

我想我还是做不到宠辱不惊,去留无意
大概还是眼界太窄,心胸不宽的缘故
站在台阶上,以为自己窥见了天光
蹲在井底,以为自己坐拥整个天地
我这人确实是目光短浅得紧,善妒自私,说话做事缺乏考虑,又没有自知之明
自诩笔者,却功力欠缺,一度迷茫失措,仍不知何去何从
无诤友,也无严师,我便一直这样昏昏噩噩
文笔细腻了些许,心里的傲气长了些许
丢失初心许多,一味追究词藻,剧情杂乱,描写堆砌,不知所云,巧言讨喜,游戏文字
然后我想我可能没那么喜欢酒鱼酒了,我入坑早,热度也散的快,历时半年有余,终于还是初心渐去
仍喜留侯张良,仍喜杨绛先生,自愧高调宣扬以此得意
于暑假,集合志稿写完之后,我便不再更新农药相关,删好友随意,欢喜你来,也不强留
以前的文章个人觉得非常不满意,留着消磨志气,不如全部删去,免得再看见时沾沾自喜,飘飘然不谓谁
以上,竹由